我就这样被一种温暖的现实触动（组诗）
普光泉（彝族）

1.找地方藏起来

持续不断的雨，让山寨的爱
越来越稀罕而珍贵了
这珍贵就像阿妈在叹气，
那年显得陈旧，却总是有的
那月，我想把仅有的一点爱
找地方藏起来
那日，四下无人
藏在挨着蛇皮口袋的那个羊皮挎包里
蛇皮口袋大，装着苦荞
羊皮挎包小，装着甜荞

2.我就这样被一种温暖的现实触动

一只鸟老死了，一只鸟还在枝头
它的声音缀在那里，我止步
那是我梦见的声音，仿佛昨日黄昏
风吹到坎坷的路口
我伸出刻满硬茧的手，抚摸一个沉重的石头

3.心境轶事

究竟谁，能够把我放归田野乡村。像我那时，年少
抬头便见到南山，弯腰，学习古人。收集晨露，采菊入药
炊烟袅袅，以山野为依托
画我的南高原，画寨子，画我的栅栏

苦荞向高空涌动，非虚构的风景。四周凌乱而沉默
群鸟声音赤裸，飞翔，累了
在那棵核桃树上栖息
任凭夜色漫过来，淹没欣欣向荣的消息

4.南高原秋日速写

风未到时，所有洋芋糊满泥巴
风吹过去，所有洋芋干净利索
远处近处，风里风外
洋芋是沉默的身体，等待洗
一颗颗露珠，晶莹剔透

5.听我说

我在南高原，我走在一条
杂草丛生，没有足迹的山路上
我在唱老阿达教会的歌谣
去年，他已经死了
我的衣服旧了
我的唢呐破损了
昨天见到的树长在今天的风中
太阳从山头出来
一瞬间，拽长
我的影子。

6.我从来都没想要说过你

很小时候，我就在泥土里学习
学阿妈的姿态
种洋芋，呵护洋芋，在云下看洋芋
在成熟季节弯下腰，挖洋芋
火塘边坐着烤洋芋，吃洋芋

谁说山寨的女孩子没有理想
我吃饱喝足了长身体了
如果在某年冬天嫁出去了
我也会带上阿妈的姿态
时至今日，我还没有想要嫁人
就别催我了，你一次次催我
就像给家里的牛催乳

不说了，我从来都没想过
要说过你
就像是，我从来也不想，有一天大过你

7.进入你的门

黑色的栅栏外开满鲜红的野花
那条白狗安静，就像忽然出现的黎明
我绕过卧着的它，想入你的门
请开门，不声不响打开
我轻脚轻手，用梦中的姿势
小心翼翼进入，在黑漆漆的地方
呼吸升温。我们谁都
不曾说出那个字
它却熟了
熟透的气息与你刚炕好的
荞麦粑气息彼此缠绕、交汇

8.一次次

我曾一次次
在南高原的山路上停步、中止歌唱
是因为，我的想象
超出了我的劳累
荞粑冰冷，内心空虚

9.木基迪威坡的傍晚

全部洋芋都挖完了
人背马驮下山了
天将黑
一场雨就要来了
我被黑追着
深一脚浅一脚，踩着乌云
孤独得像路旁，一个有虫卵的洋芋

10.放掉一只羊

晚霞大片大片落下
其中一小部分落入了栅栏
进门的右边，刀已磨快
你叫我杀那只羊，那拴着的羊
咩咩咩找伴的羊，我看它一眼
垂头丧气。我把它放了
解开绳索的一瞬间，解开心
它溜到栅栏外去了。花开之处
一只羊，身体肥壮，隐姓埋名
山寨伸手不见五指，如果，那只羊
从梦中回到栅栏，一把磨快的刀，该怎样隐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