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踏上城市的土地
冻疮就成了
皮鞋给我的专利
在巨痒难熬的四季
守望一双
温暖厚实的千层底
是我最好的药剂

三月，母亲像挑种子般
把布头碎片从日子里精挑细选
就着六月的阳光
将慈爱专注熬成一锅
浓浓的浆水
再把破碎的日子
一片片拼接成圆圆的希冀

一层、两层……无数层
母亲用紧致绵长的爱
穿过明晃晃的针冠
冲破艰难厚重的岁月
纳成经线
      纳成纬线
牢牢地把
贫穷瘦薄的日子
纳成一双双
厚实温暖的千层底

灯芯绒
外来的黑姑娘
母亲的针线来回多跑几趟
干瘪的岁月里
它总奇葩地成为千层底的新娘

大雪封门的冬夜
母亲穿针引线动作麻利
浑黄的灯光下
腰酸背痛的她
一次次微笑着
端详她的作品
——温暖、精致、厚实

瘦薄的日子
母亲除了侍弄家务
还要下田干活，挽菜喂猪
用开裂的双手
忍着疼痛的左臂
在寒冷的冬夜多做几双温暖的鞋
是她最大的欣慰

除了千层底
后来母亲还做过
黑胶底，白塑底
每次
当母亲把鞋交给我时总是说
什么时候你就穿上皮鞋啰
       ——皮鞋
在母亲眼中
是成为市民必盖的最后一方印鉴

我穿母亲做的千层底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从爬树掏鸟跋山涉水
到外出求学，鞋磨破底张了嘴
我也从未想到过珍惜

我穿母亲做的鞋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来，我的脚安全温暖舒适
就像儿时我躺在母亲的怀里
从未有过一丝寒冷半点瑕疵

我穿母亲做的鞋整整二十年
可是，当我穿了皮鞋去见母亲时
母亲却再也看不到
我穿皮鞋的样子

我穿了母亲做的鞋整整二十年
可是，当我想给母亲穿一双皮鞋时
母亲却再也听不到
我对她深情的呼唤……
只能在无边的黑暗中倾听
我泪滴擂响大地的悲催

今天，我穿皮鞋的脚上 
烙着一道
深深的冻疮 
像一只无助的眼 
深情地守望着岁月深处那双 
慈爱温暖厚实的 
千层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