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苍茫的人世间（组诗）
         黄 舟 山


       ●  门前的旧时光

每当我看到，门前的竹林
分别向深绿浅绿的天边退去
如惶惑云层中的故乡
像千丝万缕的藤蔓
使厚重的山色多出了缠绵的细节
那时软柔的微风细雨
已长出毛茸茸的青苔

奔跑的淡青色和深绿色
抚平了多少竹林的豁口
仿佛是，里尔克祈祷的眼光
透出倔强的深意
交给大片的河山

那时不断坍塌的黄昏
把巨大的光与影
让位给、梦回乡关
我的多情善感，也像在
低音符上徘徊的竹节
尖而直。除了春天
我没有什么可以激动
我喜欢不开花的竹子
胜过不长竹子的花

我想起，萍水相逢的日子
譬如生存或毁灭，傲慢和偏见
像笋叶成熟一样，一片片的脱落
其实每个人的身体与灵魂
都隐藏着天赋，譬如象日葵油画
礕如故乡汉阴。也譬如青藤垂下来
闪动着火花一样的旧时光


    ●    祖父手臂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蠕动

我的祖父，使我常常想起
他手臂上过早暴露的血管
甚至伤口，甚至透彻的寒夜
甚至生死离别，全部裸露给世间
像蚯蚓一样蠕动。我泪水满腮

这是一条河，流向另一条河
这是一座山，连着另一座山
这是故乡分岔的大道延伸到远方
像老屋后面的漆树一样疼痛
陆续垫高了血脉之躯

大雁远去，魂归故土
这些蚯蚓般蠕动的血管，染红了
悲喜交加的闪电，如天空的血管
下接地气，悬挂沧桑
通往地脉与苍天的际遇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血脉里淌了出来的故事
生生不息的涨潮至今

今天我掏出一些异乡的门票
眺望得了慢性病的乡村老屋
银子的正面已陆续贬值
金子的背面也沾满了腥味儿
祖父时代的水井、轱辘和揽绳
已灰尘面目。把村史馆的纪实簿
陆续加厚，漫过时光的膝盖

我们唯一没有忘却的
是祖父身上的乡土味
是稼穑是信念，用佳酿
甚至苦难。甚至悲悯
甚至欲哭无泪的蠕动
牵动着故乡渐行渐远的暗纹

已故的祖父，蚯蚓似蠕动的血管
究竟隐喻了多少。仿佛
流淌的方言活了起来、多了起来
指向无以言状脊梁般的躯体
像闪电般超然至今
只到山河翡翠


      ●  古镇打铁的人

这是一群来自川陕交界的人
是一些本土打铁人的后裔
也是寻找星火、寻找日月的人
尽管他们皮肤黑黝黝，尽管他们
历经寒来暑往。但是他们的世间
灯火通明，已逾越
长河落日。不再风雨飘摇

如果收拾不了、那些破铜烂铁
处理不了、这些残羹冷炙
如果心底的山河疲惫不堪
那么连悲壮的情感、也会逊色
连秋天丰收的喜悦，也会失去分寸

古镇打铁的人，就像铁人
不像吟诗作画、那么雅致
不像独上高楼、多么闲情
也不像人间的戏剧。没有那么多高潮
起起伏伏和移花接木

古镇打铁的人，是了不起的人
是战士也是诗人
（不信你抡起铁锤、打几天试试）
仿佛他们从打铁的况味中
唤醒了打铁的祖师，以及拓荒者
或者引导者。也在引领另一些
自由打铁的人

发出节奏的星光，叮叮当当
打铁必须本身硬的含义
像天空的星星一样释放
或许在寻找、失落的火光
或许想让后人，常常回忆他们
想起他们锻造的工具，用以佐证
生存下去的理由


        ● 我没有写过千里马

关于千里马
我没有写过。因为我
没见过千里马、自然界的千里马
但并非世界上，没有千里马

在物质主义的尘世
所谓的伯乐和千里马
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马说》一文，天下早已皆知
我希望自已是伯乐也是千里马
但我什么都不是

至今我没有一匹马
更没有一匹驰骋千里的汗血马
我欣赏浩瀚牧场最贵重的野马
以及内心世界强大的马

偶尔空闲、读一读海子
以马为梦。以梦为马


     ●    我们的忧伤是多么的相似

那时青枝绿叶落了下来
塘陂的景色变得越来越暗
生活与远方愈来愈使你
变得玩世不恭
我如梗在喉。我满脸红涨
像巨大的海水倒灌而来
卷起的垃圾、泡沫和碎片
不由分说的挤上了栖息之地

白垩纪延绵下来的冰封
以致冻死的巨兽，切入地壳深处
向太阳的方向，倾诉久远的凝重
也有起伏的落叶与灰白
一次次屏蔽了窗台，飞过苍凉的指间
飞过所有的人间

许多年我忘记了忧伤
因为彼此的忧伤是多么的相似
我们只关心人世间的破事
包括冻坏的星辰
和报废而丢弃的白云
如白云般的一生


        ● 在苍茫的人世间

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一只青鸟飞过气势磅礴的峭壁
沿着有生还的地方，嗡嗡作响
冒着被飞行物击中后坠落的遭遇
冒着长途跋涉而失去身体平衡的危险
飞越万水千山。像巨鸟那样飞来
关于它的一切，是个未知数
它永远保持着
觉醒的高度。像春天的信使那样

让鲲鹏试翼，让古风犹存
世间的隐喻，已暗伏万千激流
古木森森，一些巨石嶙峋
一些山高月小的风声与麻雀
也从天边、呼呼飞过了向晚
不是左倾，就是偏向右岸
飞向如歌如泣的苍茫

从萧萧的落雨打听花开的虚名
从手握的飞云感悟山谷的措词
这些大段的景致与线条
常常注满我的空白
一叶知秋，放逐流年
江湖出口，无以洞穿

在这苍茫的人世间
我们还有什么、放心不下
饥饿、争战、与苟且
星罗棋布地延伸
这样的表达与叙述，如寒潮起舞
我们哀婉，哀婉又伤感

在苍茫的人世间
那些奔驰的驹、动荡的滩、危险的夜
一排排站成犬牙交错的虚词
包括峰顶、断岩和啼血的落日
天空与大地之间、渗出了寓言
一截截成固化，汇入大海
掠过苍茫的废墟
我们常常以入世的姿态
肢解出世的悲凉与空旷
以致朝花夕露，层层革新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