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芒

那条巷子让我脆弱起来
一大清早就十分闹心
香料、洗发水、护肤品
几个等高的垃圾桶
喷出百味

一群收捡垃圾的老妇人
像在奔赴一场饥饿
弯曲的身体将脸贴近地面
在垃圾池里抢来抢去
一旦掏出一块纸板或一根铁棍
脸上那幸福的憧憬
像红红的人民币一样盛开
一番精心挑选一番，接着
又轻车熟路赶往下一站

巷子里传出的麻将声，嬉笑声
早就与她们无关
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位老妇人
衣衫褴褛，穿着一双白边鞋
横看竖想都在快速的老去
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
吃着发黑的香蕉，变质的馒头
脸上画满了深浅不当的皱纹
双眸如干涸的井
再也看不到一滴湿湿的水珠

“妈妈，老婆婆好可怜！”
儿子拿着面包走向台阶
我能见证那一湾纵横的线条上开出明亮的花
我看到儿子的世界里又高出一步台阶


竹背篼

竹篾丝来回缠绕
蹦跳在阿爹的指尖上
一圈一圈绕成圆状、方框
只需晌午，竹蔑的背篼编出了秋收的模样

那年我才三岁
能背动三五个红薯
足够一只猪崽一顿早饭
当我甩动着姑娘的小辫子
它能装下一二十根柴火
足够母亲烧一锅饭菜
终于等到沉甸甸的力气到来
我已嫁出山外
大姑娘的山梦
已被丢在歪歪斜斜的阁楼
烟熏、火烤

这以后
竹背篼和阿爹的骨架一起
吱嘎吱嘎散架
扁了，破了，漏了
只有过往还装在来回的路上

过 桥

木桥上结满苔藓
几根木桩依旧站立
却步步惊心
像极了起死回生的春天

桥的那头是我
这头是娘
看着我过桥
娘真揪心发抖
我在桥上走
娘在水中过
洪水摇晃，娘更摇晃

长大了
娘在桥上走
我在水中过

三重坡

梅江河幽幽，清澈温婉
一直是我动听的歌唱

沿着沟壑走上去
家就在山的那个尽头
却越走越远
路很凶险，绑定在山上
我必须要走
多少回被农家的黑狗追赶
被野猪吓得躲进草丛
整整三重坡
每一块石板坐立或躺着
连同黯然的表情
我认得清清楚楚
脚掌磨破的地方还钻心的痛
那位半山腰上善良的老农
送给我一个大大的红薯
慢慢填饱我一坡又一湾的饥饿

黑神殿冷风飕飕吓人
崖上老树只剩下歪歪扭扭的骨架
依然长出兴奋的叶子
一片片摇曳风中
真是一棵神树啊
被插满香火供奉祭拜

穿过荆刺林的羊肠道
划破了我一张心爱的脸
心爱的头绳丢在无名处
站在岩头呐喊
老鹰岩里便有我传播不停的声音

我想再走一遍三重坡
爬行，翻越，再受惊悚
带上刀刃，砍掉荆棘丛生
不让人迹罕至布满冷冷清清的山路

 坐 下

夜雨后的小城
像个绿色的粽子
劲风拂过树梢的声音
从行道边吹过来
拍打几位老人的帽子、脸颊以及轻飘飘的裤脚
彼此搀扶，在桥头石凳处坐下
就像狂风前沙漠里的胡杨
站稳最后几根树丫

他们借着彼此眼睛或拐杖
在阳光下依偎
开始呈现悠悠的脸庞
低头下的喃喃细语
在眸子里记录欣喜和恐惧

就这样坐着吧
靠紧一点，再近一点
能听见脉搏的跳动
活成一个孩子的童年
第一次学习数小棒，识数
今天比昨天又进步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