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分娩,充满光泽和神性的词汇
盘旋了整整十个月
让我的爱人鱼一样的神采飞扬
夜晚花朵的光线由红变黄
我不停地用诗歌打扫卧室和客厅
采购书籍玩具和一架小床
我给朋友的信件与这个词有关
我的梦与这个词的河流有关
这个词,被扑通乱跳的心捂得像熟透的梨

最后一个月干脆就被这个词充盈着
最后一个月是秋天,我开始捏紧每个月的奖金
烟由红梅到金山寺
甚至停订了诗歌月报杂志
味美价廉的餐馆我都绕开走
小东西,这就是爸爸的一点心意
用贫穷的方式迎接你来到最富贵的人世

(二)
江滨医院,我背着凉席和保温瓶像赶集一样
挤上厂车,走两百米的大路 　 上楼梯再拐弯
你面色苍白的母亲在安睡
像衰竭的芙蓉花,住院部我见过的最美的花
你妈妈的床前没有五颜六色的花蓝
也没有可口的营养品
但有四首短诗的两张白稿纸
一阵风,从床头柜飘落到地上

小东西,我不能分散过多精力
注视你长长的睫毛和手舞足蹈的身体
中午我要买饭
傍晚要排长长的队争两瓶开水
晚上绝对不像一个诗人蜷缩在你妈妈旁边一个旮旯里
想着明天的事情,要借钱,买奶瓶和吸奶器
我不断坚持着旺盛的热情

像马,迷途的中心又回到原地
但满心的湖水
但北区的护士长算是一个真正的好女人

(三)
产房,现在回忆起玻璃环绕的白色房间
不如说回忆起你母亲赤裸的隆起的身体
被绑架的身体,双手已经无力在空气中呼唤
凄厉的叫声穿过门缝击打着我的耳膜
值班医生在看报纸
小东西,尽管就在这天晚上你被手术刀
平安地摆渡到人世
我的心像玻璃一样碎了
我又一次看到一匹紫色的马,在迷途的中心疯狂地
摔着蹄子
把湖水跺出火花
把湖水刨到自己浓密的毛里

小东西,你母亲只呼喊着两个词:妈妈,死
我看到一个人痛苦或欢乐的极限
还是回到自己相生相死相依为命的事物上
我终生感激那位硕士主任医师
我已忘记了他的名字
但他的另一个名字叫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