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年前
在江南一品人家
发生了一件值得一品的事
在垃圾堆旁
除了一群麻雀
还有一个女疯子常年光顾
她不仅仅是去寻找食物
还有事物。火种与光明
通过她的搜寻
她好像是去寻找男人们犯罪的证据
每当翻找到男人的信物、短裤
她都要穿上比试一番，
并小心翼翼地装进蛇皮袋
一如穷人
好不容易上一回馆子
打包剩下的残菜

被别人啃过的苹果
她也敢吃、肯吃
被别人用过的避孕套
她也不嫌脏地拿到嘴里
吹成气球
吹成美丽的肥皂泡
并发狂地笑、发狂地尖叫
我想，她的疯与性与诱惑
或是与被强暴有关

那一天早上，车来车往
上下班的人很多
她朝一堆围观的声音跑去
一个弃婴的啼哭刺破了
倒春寒的大冶
及大冶湖畔金湖大道的上空
那啼哭有点像
三月怀胎的猫 
六月流产的黄牛
 惨厉的哞叫
很饿很急很催残人心
很有点像她
早年被计划掉了的孩子


她拨开品头论足的人群
拨开冷嘲热讽的面具
钻进人性至善的一面
一边抱起刚出世的孩子
一边掏出了干瘪的
却也算是很干净的乳房
一边轻拍着小胸脯
一边哼着几十年前
老掉牙的民歌
老掉牙的童谣

这时的女疯子
倒像一位慈祥的好母亲

那民歌 童谣我曾听过
我们都曾听过
唯有那日早晨
她唱的最好听
她的歌声
让我们无比欣慰
羡慕或者汗颜、惭愧

我认真扫描了一下现场
男人棵棵白杨
女人光艳朵朵
弃婴如一朵红莲
用一件红袍包裹
一张小小的白纸条
像个标签
又像个胎记
记着年庚八字
又仿佛记着抛弃者的历史
辛酸或者不得已
一沓人民币里的人民
被冻僵了似的没有温度
还好，钱还在
良心的底线还没完全丧失
还没有被狼狗叼走

那一天，我满脑子的碎片
疯女人与瘪乳房
满脑子的垃圾桶装着
各式各样的弃婴
如北极圈里的企鹅
呆呆地走、
嗷嗷地哭

回到家，跟妻谈及此事
妻说，有乳房的人不一定都愿意领养
想领养的人又没有乳房
是啊，有乳汁的人不给乳
怕脏
不怕脏的人
又没乳汁

妻子说得极是
极是的话让我更加难过
真心领养跟乳房乳汁的有无缺失
其实没有本质的对立关系

当我们再回到现场时
城管早已将弃婴抱走了
疯女人不让
疯女人说那是她亲生的孩子
疯女人还撕开了她的裤子
疯女人说，脐带还没剪干净呢
城管不管这些
硬是将她怀里的婴儿抱走了
从此，那个疯女人更疯上了等级

好多围观的人都笑了
那天我夫妻俩都笑不起来
好多人笑她的疯笑她的傻
好像自己有多聪明似的

好多人不知自己的所谓不傻
自己的所谓不疯与跟风
才是这个社会滞后的通病
没有作为能力的人
力所能及地作为了
这才是我们的火焰与旗帜
才值得新新人类之所敬意

是啊，自己都养不活
还要去养活更难养活的人
这不是明摆的疯明摆的傻
又是什么
连自己都很难养活
偏偏要去收养更难养活的人
这不是疯不是傻
但，亲爱的，这又是什么

有个上学路过的小女生
将自己喝了一口的豆浆
送给了疯女人
喂给了小宝宝
这个细节比什么都温暖
这个细节有点像冰天雪地里
独自盛开的一点红
这个细节不亚于
在《皇帝的新装》里面
敢于直言皇帝什么也没穿的小男孩
这个细节有助于一品人家的人品
拔节疯长

妻子比我春天、比我男人还男人一些
说干就干
她卑视我老气横秋的样子
后来，她硬是找到了那个女疯子
认了姊妹
将她介绍给了我的憨三舅为妻
三舅很旧
很旧的三舅
不嫌弃疯女人被别人的
是否用“心”（新）
或是否用旧

这时，我觉得三舅不旧了
疯女人也不旧了
这时，我满脑子的崭新
崭新的舅女人
崭新的丰满的
比什么都干净的
两个乳房
一个挂在金黄的秋天
一个挂在来年的午后
崭新的垃圾桶里
装着崭新的福娃
装着刚被福娃屙湿的
崭新的尿不湿
还冒着崭新的热腾腾的骚气味儿

妻子将疯女人乱点了鸳鸯
缔结了一段人间奇闻轶事
这是自私、做好事
抑或家丑
我不得而知
感谢田禾
感谢她的《疯女人》
撬开了我封存多年的家丑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