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初冬的夜，已有寒意 
乡村寂静无声，偶尔听到 
犬吠。一间低矮破旧的 
茅屋内，灯花如豆 
人各坐定，无话 
草纸卷起的烟丝
在嘴里明灭。烟味弥漫 

“包干！找个活路！” 
有声音发出，清晰无误
包干！附合声低沉有力
逐一响起。石破天惊
他们要，包干到户！
瞒上不瞒下，分掉集体土地

所有人都清楚，这是 
冒天下之大不韪，很严重
于是托孤：出事
养子女到十八岁 

一张纸笺各自签下姓名 
姓名上按下指印，十八个 
血一样红 

夜已深，众人离去 
一阵风来，个个清爽  

2

海风又起，渔村静卧 
一任潮水涨落。盐田里的泥 
泛着惨白，难知世界七色 
隔海的繁华，遥不可及 

变化在一夜之间。海边 
多了许多陌生人，对话杂着
浓重的方言，分得清来处
那条连通外界的路，变得狭窄 
移山整地的炮轰然响起 
震人心魄。巨大的标牌上
写着：时间就是金钱，
效率就是生命
想说什么呢？无人解答 
要杀开一条血路 

一切都在加速。大厦 
春笋般耸起，耸向云宵 
街道不停地拓宽加长 
直指远方。城市里飞扬激情 

那位画圈的老人，如今就站在
繁华的街头，微笑致意

3

街心那家国营饭店很有名
城里无人不知。门很宽
用分板拼成，早上一块一块
卸下，晚上一块一块拼上 
店内亮堂。餐桌和连体的 
长条凳，整齐地摆着 
后墙的窗口开得大 
客人径往开票，凭票取餐 

对面巷口突然热闹起来  
店里职工集在一起看，很新鲜

墙上凿了个门，门边支个棚
棚下摆着油桶改的炉子
炉火呼呼有声，锅里的油
嗞嗞作响。墙上有字
石灰水写的：老九小吃部 

指望谁来管管。可小吃部还是
一家一家多起来，遍布各处
国营饭店的职工开始惦念
一个新称呼：个体户 

终于有一天，门板一块一块 
拼上后，没有卸下来 
4

年已过完，风仍有些刺面
大门半开着，没有人来人往
坑洼积水的路面，偶有
公交车经过，懒得停站 
扭着身子离开 

厂名曾经很响亮，立在 
很高的门楼上：国棉总厂 
火红的时候有几千人进出 
只好一分为二，又二分为多 

难懂市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为何不找市长。产量减了
又减，去年厂长手握铁锤 
当着工人的面，砸织机 
她们听清了一个词：压锭 

新词真的是层出不穷，改制
下岗，抓大放小，国退民进
听过不少。刚刚又传出
兼并重组，就是厂子卖了

风还在吹。但是春天里
总会暖起来吧，工人们想

5

街上的道时时在变，刚走过 
回头就要绕行，标牌上客气地
写着请谅解。又一处工地开工

一个最具魔力的字，赫然 
写在临街的墙面，再画一个圈 
城市就变了。低矮的棚户 
颓然倒下，代之宽阔的街道和 
高耸的大楼。老街坊驻足 
难觅旧日时光 

乡村亦在变。存续千年的
皇粮国税，成了故词。
种田领补贴，算得上是
新鲜事。农民都去了外地
一年一个来回，称作流动人口
承揽城市的工程，称作农民工 
现在统称城乡居民 

变，这是时代最弦目的
风景。从贫穷到富足
从弱小到强盛，从卑微
到自豪，四十年风云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