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的煤  


只有在工作面，才能见到
最纯正的煤。随着一声炮响，煤从梦中惊醒
黑如漆，亮若银，碎碎的身段，米粒儿般大小
从煤墙上飞流直下，熙熙攘攘
挤成一堆

掬一捧，从指缝间，随意
抛洒下去，丝丝缕缕，轻飘飘的，像新麦
剥离面粉的麸皮儿。只有那温润的感觉挥之不去
甜甜的，腥腥的，凉凉的，一半儿
爽肤，一半儿舒心

其实，常人见到的煤，都已
失去了，最初的本色，不过它们都还活着
太多的心酸往事，从不说出。心都磨成茧了，光也钝了
还要把一个美丽的梦境
孵化成真

没有什么，能打动它
刮板机，皮带机，装载机，循环往复中
它越发坚强，而那些磨逝的青春、倔强和希望，早已散发到
空气中，融入到生命中，在生活的链条上
擦出，簇簇火花

我喜欢，在矸石山下的那条小路上
往返散步，为了在煤的尸骨中，收集活的证据
其实我的身体就是一座，布满巷道的矿井，在义马这片沃野
之上，春风年年吹，把煤的热能，源源不断
注入，这座城市的年轮

      

■鸿庆寺

进山门，两丛青竹，迎面而立
稍微有一绺风，就舞姿婆娑，给我的印象极好
沿着新修的台阶拾阶而上，有小狗跟上来，不离不弃
不知道，是不是把我们当成了它的主人
一抬头，入眼便是，秀美的青山
只是不见白鹿出入，空留了
满山绿树，遍野芳草

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菩提树下，石凳凉着，香炉凉着，偌大的寺院
人迹稀少。我们不是香客，不烧香不问佛，纵然心有
千千结，即使问了，佛也指点不了迷津
倒不如琢磨琢磨，躺在地上的碑文
或者，掐一朵长在石缝中的野花
捧在手中，借花献佛

从北朝，到唐朝，百十尊石佛
在此隐居，三五座洞窟内，时光的沙砾
日销月蚀，让佛们一个个肢体残缺，一尊尊面目全非
不忍心看它们，就读石壁上的浮雕吧
读降魔变，读出城娱乐，读白马吻别
从这些精美的故事里，读出
佛们的青春模样

于是想起武则天，一千多年前的某一天
带着她的孙女，从洛阳，沿涧河逶迤而上
七十多岁的老人，山一程，水一程，百十里的路程，证明
她的体力不错，心情很好。也难怪，那一天
空中有鸿雁起舞，山上有白鹿跳跃
周武皇龙颜大悦，御笔一挥：鸿庆寺
这一挥，就千古流芳

史书上称， 武则天是来巡幸的
其实，应该是旅游，和我们一样，拖家带口
和我们一样，选择了谷雨时节，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
一些花刚刚开过，一些花又接着开放
就像现在，寺里樱花初歇，寺外洋槐
又晃动满头白花。白花花的清香
一霎时，弥漫了俗世红尘


■青龙山的槐花 


四月，在青龙山的脚下
一树树槐花开了，一团团，一簇簇
如白雪，覆盖山坡，似白云，飘落尘埃
我搜肠刮肚；穷尽天下
所有的词汇，也形容不出
洁白而又纯真的内容

一群群体态轻盈的蜜蜂
它们先于我们到达，在韩沟一带安营扎寨
一大早就倾巢而出，布置了一场
声势浩大的音乐会，韶乐曼妙
令十里槐林花枝招展，一串串
槐花，都兴奋得颤动不已

比起正大光明的蜜蜂来
我们只是一群，人员偏少的偷猎者
只能小规模作战，三三两两地，潜伏于槐林
然后循着香气儿，诱骗槐花
跟我们回家。用别一种方式，把
蜜蜂的事业，追逐成功


■柳庄行


柳庄，早有耳闻，久没成行
选择这个日子，缘于八十六岁的老父亲
精神大好。也缘于，麦子成熟的季节，田野上，道路边
鸟啼杏枝，风吹麦浪，抓一把空气
尝尝，皆是不一样的醇香

二十多公里路程，路面和心情
同样大好，只用脚尖轻轻一点，轻车已过
仁村，张村，德厚。眨眼之间，又把几座青山，扔到车后
碌碡，碾盘，磨盘，这些朴实的农家子弟
此刻，又扮演路标，一个个
矗立在路边，岿然不动

玻璃桥，索道桥，凌空而起
长长的滑道，从山顶倾泻而下。谷底的小吃城
有多面酒旗在飘。小火车绕着山顶的环道运行。观光园里
娱乐物件，应有尽有。动物园内，狮吼和虎啸
高一声，低一声，瓢出丛林
胜过，迎宾墙上的揽客广告

父亲的兴致，全在那些雕塑身上
算账先生，对弈老者，牵马马俑，马拉轿车
这儿叩叩，那儿敲敲，想弄清楚，这些物件，究竟是铜还是铁
妻子，和做工的村民谈天说地，想了解柳庄的过往
而我，对广场上鸽群产生了兴趣，盯着
鸽子飞进飞出的阁楼，反复琢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