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吉檀迦利》之四十二
二十五 英格兰 (1)
就这样在艾哈迈德巴德度过了六个月,我们出发前往英格兰。我开始给亲朋好友
及《婆罗蒂》写一些关于我们的行旅的信件,那是始于一个多么不幸的时刻啊。现在
再想把那些信件收回来,我已是无能为力。这倒也不算什么,无非就是年轻人逞强好
胜的结果。在那样的年龄,年轻的心拒绝承认它最值得自豪之处恰恰在于去理解,去
接受,去尊重的力量;而谦虚恰恰又是扩大心灵疆域的最好办法。至于仰慕和赞扬别
人,则是被当作软弱和屈从的象征;唯以论争去贬损,去驳难,去吓到别人就会点燃
智识的焰火腾空而起。诸如此类以毁谤和谩骂来确立我的优越感的尝试,如果不是过
于缺乏坦诚,甚至连最起码的礼貌都付之阙如,现在或许也能让我偶发一笑。
在我尚为年幼的时候,我实际上和外面的世界没什么相互来往。就在这种情况下,
刚刚年届十七,我就奔赴英国社会这一汪洋大海,心中不免揣测是否会沉入海底,难
免暗自恐惧,也是情理中的事。只是因为我嫂子和孩子们刚好都在布莱顿,在她的庇
护下,我才得以平安度过布莱顿给我的第一次冲击。
那时节冬天正在来临。一个晚上,我们正围炉闲话,孩子们朝我们跑过来,宣告
了一个令人兴奋的消息,天下雪了。我们立刻来到外面。真是侵肌入骨的冷啊,天空
中,满眼是白茫茫的月光,大地上,覆盖着白茫茫的雪。这不是我所熟知的那片天与
地,太不一样了—恍如一个梦。近处的一切仿佛都在向远处退去,只剩下一个苦行者
的身躯,仍然是浑身白茫茫的一团,正自低首沉思。就在刚刚迈出门的那一刻,我猛
一抬头,如此令人惊异的美,如此广漠的一种美,瞬间即展现在眼前,以前从未见到
过。
在我嫂子温柔的呵护下,在和孩子们热热闹闹的戏耍中,我倒也过得十分悠闲惬意
。我满口稀奇古怪的英语发音让他们乐不可支,虽然其他的游戏我都可以玩得不亦乐乎
,唯独讲英语我始终未能发现其乐趣所在。以我的英语发音,我得要怎么样才能和他们
说得清楚呢,在“warm”中“a”的发音,和“worm”中“o”的发音,是没有逻辑
上的办法可以分得清的,既然我这么倒霉,我也就得受着他们的冷嘲热讽,这本该是任
性胡来的英语发音罪有应得的。
我渐渐地变得颇为精于此道,也就是可以找到办法让孩子们总是有事可做还乐此不
疲。后来还有好多次,此道也对我大有帮助,它的用处至今仍未结束。像以前那样心中
自有妙计,且是召之即来多而又多,如今的我是再也没有那种感觉了。这是我第一次有
机会得以把我的心完全交给孩子们,这份天资初次表现出来,那一种令人粲然心悦
的感觉,乃至其丰沛充盈,即尽得以得展露无遗。
我此次远赴英伦,并不是漂洋过海到那边去安身立命。我要去学法律,回来之时即
可成为一名专职律师,这才是本意。
所以,有一天我就被送到了布莱顿的公立学校。校长在对我扫视一番之后,出口的
第一件事便是:“你的头长得太漂亮了!”。这一细枝末节一直在我的记忆中徘徊不去
,因为,说到底她还是一个热心人,是完全靠她自己不辞费尽心力想限制一下我的虚荣
心,此后正是她,让我牢牢地记住了,我的头颅和面貌,和很多人比较一下的话勉强算
得上中等。我希望读者能够当成我的优点来看待的是,我对她深信不疑,只是心下暗自
悲叹,造物主在造就我的时候是何其吝啬。我都已经习惯了我在她的眼中和口中的我,
可是也有好多其他的情形,我发现我所熟识的英国人对我的评价与她完全不同。这一切
都让我甚是忧虑,而这两个国家之间的喜好标准竟是如此之悬殊。
在布莱顿学校,有一件事在我看来简直是好极了,那些男孩子们对我一点都不粗野。
相反,他们常常会把桔子和苹果往我的兜里一塞就跑开。这些不寻常的举动,我只能说
因为我是一个外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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