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眼神（组诗）

三星堆印象

在三星堆，我首先看见的
是那一些土陶
古拙、质朴、粗粝
散发着凝重的光泽
我似乎看见，前蜀刀耕火种的人类
用最寻常的泥土，蘸着火星
把一个渴望的眼神
一个智慧念头，一个创意的尝试
铸造成生命的永恒
中国五千年的文明史
由此有了显赫的印记
我还看见
那一些玉的毛石，被一双笨拙的手
用粗俗简陋的工具
艰难地切割，火花闪烁处
人类的意志，在各种形状的玉石上展现
那些圆润的玉
那些佩戴在颈项胸前的玉佩、玉管、玉坠
那些祭祀用的玉璋、玉琮、玉环、玉瑗
那些用作工具、武器、器皿造型各异的玉
把人类对未来的向往
对美的追求，对坚强的膜拜
折射在冷峻的光芒里
我又看见青铜
那两三千年前殷商的青铜，散发着冷冷的光
青铜铸就的刀枪剑戟
青铜铸就的罍、尊、瓿、盘
青铜铸就的人像、人头像、人面具、兽面具、
青铜铸就的爬龙柱形器、铜鸟、铜鹿、铜蛇、铜鸡、
青铜铸就的神树、神坛
造型奇异，或挺拔如塔，或精细如粒
岁月的刀锋
剔开那一层薄薄的铜锈，透射出古蜀的繁荣
在四川广汉的鸭子河畔
三星伴月
三个黄土堆，一座废城池，几个祭祀坑
一不经意
扣响了夏商时代中华文明的门环


橘子洲头

隔着湘江，我在望远镜中
找不到橘子洲上的一棵橘树
只看见红墙绿瓦的度假村
正在茁壮成长

正是橘子红了的季节
八十多年了，一首诗词
让橘子洲红得很熟：
独立寒秋
湘江北去
橘子洲头
看万山红遍……

伫立湘江东岸的滨江公园
湘江之上，已寻不见
百舸争流和鹰击长空
只有被污染的江水独自萦回
橘子洲的那边，岳麓山下
湘江的西岸高楼林立

橘子洲，到中流击水的人已远走
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
还有那几万红军将士
只留下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的意气
把眼前的橘子洲包围
让几十年前的那片橘树
种植进人们的心里


井冈山

漫天的迷雾隔着82年的时光
漆黑的夜隔着那两支
秋收起义和南昌起义的部队
经历了一次次急刹车和一串串心惊肉跳
之后，我们终于翻越黄洋界
来到茨坪

才初冬时节，井冈山的峰峦便白了
我不知道，这寒风和雪
当年怎样考验了衣衫单薄的毛泽东和朱德
考验了那些红军战士
在黄洋界，在上井村的红军造币厂
在大井村的毛泽东旧居
在小井村的红军医院，在茨坪的红四军军部
在烈士陵园
我都难以迈开脚步
怕惊扰那4万英灵
我想象当年朱毛红军
在这里怎样点燃星星之火
首先温暖了今天这样的寒冬
然后把井冈山烧掉，把江西烧掉
把旧中国烧掉
我想象那些闪闪的红星
被毛泽东抛上夜空，成为北斗
指引中国在黑暗中前进的方向

井冈山的迷雾遮住了那些熟悉的脸庞
王佐、袁文才、王尔琢
张子清、伍若兰、卢德铭
朱云卿、何挺颖、宛希先
他们的脊梁挺成巍巍的五指峰
在寒风中，我看见他们手中的刀锋闪过
黑夜便剖出了光明
漫山的红叶是他们爽朗的笑
而郁郁葱葱的井冈翠竹
几十年了，还躬身向他们致哀

今年，井冈山的严寒过早来临
透过松针上凝结的冰凌
我仿佛看见有一彪人马
艰难地行走了二万五千里


参观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万人坑的那些白骨，像一根根
铁钉，牢牢钉住我和南京的心脏
让我们痛苦和痉挛

我看见那些白晃晃的阳光，残忍的刀光
暴虐的火光，屈辱的血光
疯长在这三十万人的丛葬墓地上

几十年了，那些凄惨的哭声
猖狂的枪炮声，恣意的笑声
就像一记记耻辱的耳光，拍打在我脸上

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
板垣征四郎、广田宏毅、木村兵太郎、武藤章
每一个名字都与罪恶和灾难相连，让人不敢提起

站在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前
想起媒体经常报道：
日本领导人又参拜靖国神社了
日本又篡改历史教科书，否认南京大屠杀了
日本的领袖们叫嚷着修改和平宪法，走出国门了
最文明的人也会义愤填膺，破口大骂：
鬼子，乌龟王八，横爬竖爬


仰望中山陵

站在这里，仰望是一种高度
三民主义、五权宪法的台阶和石头
铺成那条层层向上的平等、自由、博爱之路
直抵中山先生的陵寝
道路之旁，法国梧桐的每一片绿叶
都握成拳头。巍巍雪松的每一条枝柯
都昂着不屈的头颅

让我匍匐成紫金山下的一棵草吧
聆听土地深处激越的心跳
在伟人的呼吸中茁壮自己的根须
让我舒展成中山陵林荫之上的一只鸟吧
放远天下之忧的目光
循着浩浩长江之水的流向，飞翔


路过浏阳河

这一条水，在那支婉转的旋律里
绕过了几道弯
有风在河面上喃喃低语
有白鹤在寻找梦的痕迹
我在暮秋时节，顺着稻子的方向
抚摸你
我把遍地的金色，投进你的怀抱里
我屏息凝神，与你有约，在长沙
我把长沙璀璨的霓虹
佩戴在你的秀发里
我坐在情意绵绵的诗句中
脉脉深情地望着你
我把你和湘江，揉成几缕情丝
挂在岳麓山青葱的山岚里


在永州

我在永州的田野上阅读
读到的不是金色的稻子，碧绿的菜畦
葳蕤的油茶，葱茏的柑桔
我想从这些画面中
读懂柳宗元《永州八记》、《捕蛇者说》文字之外
深厚的意蕴
读出柳宗元一贬再贬的心境
读出那些小石潭、钴鉧潭、石渠、异蛇
魅力四射的踪影

我在永州南华酒店的房间里
眺望窗外的万家灯火
我想知道，一千多年前的哪一盏孤灯下
柳宗元在秉笔疾书
《封建论》、《非〈国语〉》、《天对》、《六逆论》
这些思想的光芒
照亮永州的夜
照亮了一个壮志难酬，被迫远走江湖的
孤独的灵魂

穿越永州的湘江波平浪静
两岸高楼的霓虹和街灯
让潇湘之夜扑朔迷离
我在永州的街道上行走
我在湘江的大桥上伫立
我一跺脚，就踩住了唐朝柳宗元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