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打工单位的一号门
朝一百远的地铁站出口一望
我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了
单薄而矮小的身上，套着一件
白底黑道的短袖衫，一张老实微笑的脸
左边的上嘴唇微微上扬，露着几颗雪白的牙
和我一样，戴着高度近视眼镜
年纪轻轻的他，和我一样
已经微微驼背了
我想，这可能与他多年以来，一直从事
掏苦力的重活有关

一个单身汉，不抽不喝，不嫖不赌
节衣缩食，加班加点
他对自己那么苛刻，而对于我
他的大方令人难以置信
去年，我一来到深圳
他就带我去验光，配镜
一副眼镜，六七百块
他不加思索就付了账
逢年过节，他必拎着大包小包
带着好吃好喝好穿的东西来看我
那天八点左右，他就打电话给我
说他自己做了好几样我喜欢吃的饭菜
带过来，叫我下班在一号门外等他
在广大的南方，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五一”节他来，我们谈了很多
我们谈到了逝去多年的父母，谈到了
哥哥姐姐三弟她们的情形
谈到了老宅，特别谈到了
老宅上那一茬沧桑的竹子
她们大都已经年过半百
枝儿老，叶儿衰
总有一天，她们会老得迈不动脚步

走出一号门，朝人来人往的地铁站口一望
啊！一百米的距离
我居然一眼就认出了
我的弟弟……我的弟弟
我的弟弟，他拎着大包小包，正微笑着
向我走来

一个月不见，他还是那个形象
单薄，矮小，微微驼背，高度的近视眼镜
左边的微微上扬，露着几颗雪白的牙
一个月不见，他还是那身打扮
白球鞋，黑裤子，白底黑道的短袖衫
但干干净净，板板整整
浑身上下，看不到一丝萎靡的痕迹

和上次一样，那天，我们只谈了亲人
老宅上的苍竹
生活的困厄，就业的不易
那天，我们吃着粽子的甜，闻着粽子的香
说实话，我们没有谈到《离骚》和屈原
因为，我们没有抱石沉江的勇气和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