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四十三
二十五 英格兰(2)
我在这个学校的时间也不长,这完全不是因为学校有什么不好。那时,塔拉卡·帕立特先生
正在英格兰。他慧眼识相,觉得这并不是我该走的路,并且说服了我哥哥,让他带我去伦敦,
就把我一个人留在那里,寄住下来。所选的寄住之处正对着摄政公园。其实已是深冬天气,门
前的一排树,上面一片叶子也没有,枯瘦的枝条上还挂着雪,直挺挺地盯着天空发呆—令人寒
彻骨髓的一幅景象。
对于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人,严冬之中的伦敦恐怕比任何别的地方都更为冷酷。附近没有
一个人是我认识的,我也不认识路。独坐窗下盯着外面的世界,这样的日子又重归于我的生活
之中。只是此刻的风景并无迷人之处,它总是一副愁眉紧锁的样子;天空一片浑浊,太阳活像
死人的眼睛毫无光彩;远方的大地蜷缩在一起;没有一个友善之处敞开怀抱,发出令人心动的
微笑。房间布置得相当简陋,好在有一架管风琴,这里的白天又总是结束的很早,我便在晚上
信马由缰地弹上一会儿。有时印度人过来看我,虽然我和他们也算不上熟络,当他们起身离开
的时候,我心里仍然直想着要扯着衣角把他们留住。
寄居于此处时有一个人来教我拉丁语。他瘦骨嶙峋,衣不蔽体,看上去怎么也不如一棵光
秃秃的树更能抵御严冬酷寒的侵袭。我不知道他的年龄,但他一定要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往
往在上课的过程中,他会突然间就不知道说什么好,看上去满脸都是茫然和羞愧。他家里人都
把他当成怪人。他痴迷于一种理论,犹如被附体一般。他相信,在每一个时代,都有一种起支
配作用的思想,在世界上每一处的每一个人类团体中都会鲜明地显示出来;虽然,在不同的文
明程度下它具有不同的形式,本质上都是同一的;这样的思想,也不是在对它加以采用的过程
中就可以从别人那里获得的,因为,即便是没有人际交流之处,它也同样行之有效。他极为专
注于搜集和记录一些事实以证明他的理论。就在整天热衷于此事的同时,他的家中尚食不裹腹
,他的身上也是衣不敷用。他的女儿们对他的理论颇为不敬,很可能经常责怪他深陷其中而不
能自拔。在有些日子里,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得出来,他发现了新的证据,他的理论也随之取得
新的进展。每当这样的情形,我就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在他的热情的感染下,我也会变得热
情起来;另有些时日,他深深地陷于阴郁之中,仿佛他的负担已是沉重到难以承受。于是,我
们的功课也只能时断时续;他则是双目游离望向虚空;他的心思,也根本没办法回到初级拉丁
语法的书上。可怜的灵魂,忍受着身体的饥寒,背负着高论的沉重,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他
的苦楚。虽然学习拉丁语这件事,我并不妄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帮助,可我只是不能狠下心来
把他打发走。在我寄住的那一段时期,我就一直装作学习拉丁语的样子。在我离开的前夜,我
提出结清他应得的报酬,他凄然作答:“我什么也没做,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我不能接受你
的报酬。”也确实是费了好大的事,最终才让他收下酬劳。
我的拉丁语教师从未拿他的理论的证明来令我费神,一直到今天我也并不相信他的理论。我
确信,人的心灵,是通过深隐不显的媒介联系起来的,某一个人心灵的纷扰,也通过此一媒介
隐秘地传递给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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