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
在一张用红布铺盖的桌子上
人像密匝匝趋向一处的蝗虫
他们紧紧围在一起
开始时又是喊又是叫
宛如一群精力充沛的强盗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但不消片刻你便会惊讶
何以人会像畜生般咆哮

这时一位两鬓斑白的老农
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
布满老茧的手提着一根木棍
身后还有一位老妇人
怀里抱着个月饼盒
通常人们会把钱存进银行
但有的却喜欢放进这种“钱罐”
她再一次翻开看了看
不敢相信里面竟已空荡荡
她的老伴——那位老农
已围着人群转了好几圈
但要挤进去比穿过针眼还难
他一刻不停地说着骂人的话
但这个“人”——不是别人
却是，他的儿呀——
到底怎么回事？说来有点伤感
但这事历来不算新鲜
概是父辈在农地上洒下的血汗
被阔绰的子孙搜来随手一郑
得！全充当了他赌桌上的筹码

瞧！庄家的“魔方”已经摆上
而他不愧是业内的行家
他一会押这一会押那
全凭庄家脸上细微的变化
最后，像坟场的盗贼一样
他选好了墓地便在边上等待
好等到晚上再来挖他的宝藏
起哄、争吵——同上回一样
接下来先是沉默，然后是咆——
怎么回事，他竟没有咆哮？
这可同上回不太一样，原来
这一回，没有三倍的筹码
而是叹息和不曾悔恨的咒骂
作了他的报偿，并且他赌咒
开始前他就已猜到盘面
只是庄家突然戴起了草帽
又低着头，而且下巴还抖了几下
抱歉，我不太懂这里头的玄妙
似乎关键在于下巴算不算是脸
这可不好说，因为它就长在脸上
但除了长胡子，它还能干嘛
是呀！似乎他也意识到这点：
下巴算哪门子脸；于是——
上一刻还自称是命运的宠儿
现在却敲起自个的脑瓜
仿佛那是别人搁在他肩上似的

虽然他有口袋，还有钱包
但都是空的，他茫然望着桌面
那里还剩什么？一个打火机
他拿起来看了看，能干嘛
能干嘛——他努力想着
接着便向副庄打了个眼色
呵！送财烟——据说这是行规
有时是一根，有时是一包
得看你“送”了多少，至于他
怎么说——还行！一包芙蓉王

黄色的火焰舔舐着白色的躯干
红色的火光在手中不停叫嚣
还有更多的白烟被凭空制造
它们迅速窜起，像苍白的野兽
在欲望的草原赤裸狂跑
而后又似亡灵不散的阴魂
在头顶迷漫，扭曲着露出爪牙
倒只是人对此不理不睬
他神情倦怠，眼睛肿胀
呆滞的目光却闪着坚定的贪婪
但那又是什么——罪恶？美德？
还是一种美德和它造就的罪恶？
——它使人的心即使生了锈
意志仍坚定如纯钢的铁

噢！即使是最渴望荣誉的士兵
也不及他迷恋这桌面的战场
仿佛他可以倒下，但决不会离开
即使倒下，他也不会乖乖投降
假如那真是战场，并且他已倒下
那得当心你的脚踝，因为有些人
咋一看像狼，再看像狗
但实际上却是只王八——
那畜生一旦咬上就绝不会轻易松开
                
                    农夫
至于他的父亲——那位老农
早已走开，他试着用棍子穿过人墙
但只够到衣角，他又是戳又是撩
倒是别人家的儿子脊梁遭了殃
他走了出去，片刻后又折了回来
这够闹心的，但该感谢的是太阳
它把人这捏泥又是照又是烤
使最初的吻焕发着炙热的气息
又使这气息发为情欲的欢笑
然后女人失足，圣人犯错
还有和尚还了俗，道士成了家
寡妇买了空调，但天知道
一点都不管用，她还是觉得热
不过这无关紧要，重要的是
它使一个农民——那位老父亲
使他想起田地上还有农活没干
于是就这样——他走了，过早地
并不等他儿子输个精光
虽然有收割机帮忙，不过最好
还是带上镰刀，就像死神
不为收割水稻，只为收割荒草
然后将稻梗和荒草堆在一起点燃
好等那浓烟冉冉地飘向天空时
再次许下那同样苍白的愿望
但同样的——它落空了
而不同的是——变得更坏
              
                农妇
老妇人倒是不吵也不闹
她望着老伴佝偻的背影
心里却在盘算着晚餐
这倒是验证了“心宽体胖”的说法
她靠近人堆，呼唤着儿子的小名
并再三叮嘱：记得吃晚饭
而米饭似乎比棍子更有力量
因为不多会，她儿子便出来了
但说来奇怪，他不仅改了语气
还变了神态，全无先前的气概
与其说沮丧，不如说是乖巧
她本想埋怨几句，见状
却又不忍地安抚了起来
开始是“晚饭的菜单”
然后是“隔壁家的胖婶”
再到某某工厂的姑娘
还提到地府，横梁和布带
还说什么到时侯两腿一伸
眼睛还不愿闭上（这着实可怕）
——我就见过老母亲上吊
尽管儿子“飞檐走壁”
爬上了二楼，又窜下西房
绳套是解了，但丧事还得照办
那时亲朋洒泪，邻人感叹：
“这场面——总算是没白忙一场”
但照我说，顶好是从此了无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