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英

没有枝头可依，就靠在山坡的肩上。
小小的黄花，如同零星的
喜悦，与世界分享。
白色的梦幻，飞向
空中和未知的远方。

匍匐地面的叶子和深埋泥土的根
唯有生活低处的人才更懂得
它们的
甘苦和妙用。

蘸酱生吃，水焯盐卤，和肉做馅儿
它们具有天生的奉献品格。

每逢春夏，在漫山遍野，在驿路桥边
它低矮的生存，屡经删刈
却年年占据季节的上风。

暗示

一只蜘蛛从我面前快速消失。
又一只蜘蛛从我面前快速消失。
它们去了哪里？
为何如此匆匆？
它们留下了什么暗示？
我在等第三只蜘蛛来告诉我。

端午，在余舍

门楣上插艾草。
窗棂溢兰香。

门扉轻推，即开。桌上已摆好杯盏。
墙上的水从瓦片上流出
人间烟火。

大瓦压境，逼你交出龟甲
与兽骨。卦辞
来自故乡的鸦雀，和巫婆。

帘幕内暗黄的光线，甜蜜如母亲
的手，生出彩色气泡和音乐。

我愿是一滴悬而不落的露珠
挂在余舍的眼角
晶莹，薄凉，被人间垂爱。

坟地

那些坟，不立墓碑
也不栽松柏。但有名字：

张青的老爹，丁福的岳父
老孙头的儿子，赵四的老娘……
都是熟人。

从生到死，不过是
由村里迁居到村外。

坟上的野花，总比别处
干净，漂亮。

青草爬上坟顶
如一座圆形屋宇
只是，少了几缕炊烟。

阳光下，我爬上坟顶
将野花连根拔下，把春天抱回家。

有时，小小的人儿，站在坟包上
仰头看天
一伸手，就拽下一朵
好看的云彩。

错误

农历五月
天气燥热。而人心骤寒
将恩情化成冰雪
抛落，消亡。

嘴唇因冲动
而道出真相，扯疼了
裸心的根须。

向外反击的力
弹回向内的刑罚。

凌霄花的喇叭烧得通红
向风私语：
人类如此渺小
有些错误，莫追，莫追。

天明了又暗

天明了又暗。仿佛与我并列的
另一世界。
你们所说的霞光万道，或者落日熔金
我都无心去看。
全部的我都困在一座无雨的城中。
我是世上最笨拙的花朵
唯有你对我的牵念
能够将我拯救。让我于寂寞流年中
安心枯萎
结出无怨无悔的种子。
在来世的每一个春天里，开始
一场心甘情愿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