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把自己放进了一朵花
越来越清楚地记得我
曾把自己放进了一朵花
却始终记不起这朵花
是什么花,开在什么地方
我见过的所有的花
都不是这朵花,但她肯定存在过
梦中,抑或错觉里
我一直痴迷于在花中
慢慢变软的感觉,像消失
又像一片树叶
缓缓地坠入无底深渊
◎人们争先恐后向夏天跑去
春末,树叶落了一地
生与死泾渭分明
人们争先恐后向夏天跑去
有人跌倒,有人落水
有人在光阴的死胡同
四处撞壁,还有人去向不明
他们不知道
那条生与死的界线
早被春风动了手脚
◎如果再有一只鸟停在晾衣绳上
把晾衣绳的一头
拴在一棵香樟树上
另一头,拴在一棵樱花树上
这两棵不相干的树
就有了某种联系
如果把刚洗的衣服和床单
挂上去,就会出现更多的联系
我,香樟树,樱花树
就会组成一个复杂的关系圈
如果再有一只鸟
落在晾衣绳上
风就会兴奋,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把草丛弄乱
◎用你积攒多年的悲悯
需要慢,需要轻
稍微用力,死亡就会破碎
溢出的悲伤,比夜色
更加浓稠,粘住你
就是漫长的一生
所以,捡拾秋后的落叶
最好不要用手
要用心,用意念
用你积攒多年的悲悯
◎夹杂着一些人的离去
春雨淅沥
夹杂着风。落叶飞舞
夹杂着一些人的离去
回家避雨的人
推开门,发现所有盛水的容器
都有大小不一的裂口
雨水一滴滴外漏
苔藓青绿
像疼痛一样茂盛
◎我特别留意别人耳朵的长短
最近几年
我特别留意别人耳朵的长短
也特别在意自己的耳朵
有什么异样改变
耳朵的长短与寿命
究竟有没有关系,我弄不清楚
但每次对镜
我都喜欢把耳朵使劲扯几下
◎很多房子里住的不是人
楼房太多,密布的窗口
大多关着。隔三差五的灯光
照出家的轮廓,不是每一缕
都能拨亮幸福。在城市
很多房子里住的不是人
而是一张张欠条,它们不做梦
却经常在离乡背井的
主人的梦中,鬼魅一样出现
◎他无法割开坚硬的日子
每次路过铁匠铺
我都听见敲打的声音
不急不慢,力道
拿捏得恰到好处
铁匠已死,是什么
在敲打着一块铁
从早到晚,从不停歇
并幻想那块铁
成为想象中的样子
每次听见敲打声
我都会想起那个铁匠
他一生打了很多刀
有人用它切菜,有人用它砍柴
有人用它杀人
他无法割开坚硬的日子
就割开自己的脖子
让喷出的血
为刀,最后一次淬火
◎一直盘旋在乡村上空
一只红色蜻蜓
在池塘点水,在荷叶飞舞
如一架直升机。我的童年
驾驶着它,一直盘旋
在乡村上空。很多年了
我东奔西跑,始终没有
找到一块平坦干净的地方
让它安全降落
我知道燃油早尽
目前燃着的,是童年
所剩不多的血
◎给人一种破蛹而出的感觉
春天在浓缩,时间
越裹越紧。我感觉自己
很快就要被挤出来
在夏阳的炙烤中
惊慌失措,像一个误入者
我之所以不愿收拢手臂
是想在被挤出时
给人一种破蛹而出的感觉
有着蝴蝶的绚丽
轻盈,和一些神秘
◎我的灵魂无数次从身体飞离
一只恰到好处的鸟
让这个下午完整、饱满
它的轻跳,是这个下午的呼吸
它的鸣叫,是这个下午的歌唱
它浓荫间的进进出出
让一条路,神秘,隐约
撩拨着高处的云,低处的草
我的灵魂无数次从身体飞离
在窗外的天空盘旋
没有一根树枝,愿意让我停靠
只能远远观望,一只鸟
在树枝间轻跳,这个下午
完整、饱满。我是多余的
我的想象,只能让这个下午
变得虚幻,像一个白日梦
◎顺手摘下了一朵野花
我所说的辽阔
是我在一间屋子里慢慢缩小
而空出来的。我所说的屋子
不是我居住的8幢2楼1号
我所说的我,早年离家出走
刚从远方回来
途经一块墓地时,从某个坟头
顺手摘下了一朵野花
我所说的野花
是一盏盏灯,被死去的人
提在手里,让活着的人
看到一点光亮
◎仿佛故意和自己作对
应该回家了
你对自己说。但你的身子
一动不动。陪你的河水
缓慢而有耐心,像病痛
在血液里徘徊,把每一条经脉走痛
默许了霞光的怂恿
一群野鸭子忍不住飞了起来
黑色的翅膀,把夕阳
划出绚丽的伤口。你一动不动
没有预想的美景在夕光里出现
没有渴望的人踏水而来
在河对面,垂成三月的绿柳
河面吹来的风
勾起你的厌倦和憎恨
暗下来的光线
混淆你的伤疤和折皱
——没有更好的东西在后面了
你对自己说。但你依然一动不动
仿佛故意和自己作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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