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父亲的诗 

文/马永珍
 
生气
 
免不了大吼几声
父亲生气的时候，群峰和鸡鸣俯下身子
低头不语
 
但麦芒不怕
他们穿着金色的衣服
成群结队地走向父亲的手掌
苜蓿也不怕
他们高举着淡蓝色的喜悦
争先恐后地扑向父亲的镰刀
治愈镰刀的伤口
 
老牛更不怕，牛眼圆睁
长长的舌头，呼哧呼哧的响
津津有味地舔着
阳光、季节、麦浪、云朵
直到把父亲的吼声舔得
发白、透亮
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薄
 
旱年
 
犁沟里冒火  山峁上长火
天上下火,风吹过,火借风势
草尖上旋转着
火的嚣张和肆虐
 
胡麻杆杆只有五寸高
麦子的身体干瘦得失去了原型
洋芋用浑身力气顶起来的土堆
只有麻雀子那么大
豌豆、扁豆、马牙豆爬在地上
不敢抬头,也不敢见人
 
试了好多次,父亲用眼泪
还是没有浇灭心头的火
 
实在忍不住,父亲就大吼了一声
毛家沟两边的黄土悬崖
一个接一个的倒塌了
 
山体炸裂，土雾弥漫
土块迸溅四方
和一群群羊叫的悲鸣
从山坡上倾泻下来
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
 
挡住了骆驼蓬、蒿草、狗牙齿的妄想
他们也渴极了
大口大口的痛饮骄阳酷暑
但崖娃娃还是胆大

从这座山头
飞向那座山头
因为他们扇动的翅膀
还没有被折断，也没有被融化
和父亲的目光一样
 

稻草人
 
忘记是常有的
比如天空忘记收回蔚蓝的甜蜜
比如大地忘记收回缓慢的伤口
两只大耳朵白野兔
快速穿过风的内心
 
稻草人戴着父亲的草帽
穿着父亲的夏天
孤零零的站在田埂上
守护着地头最后一块鸟鸣
 
太阳越来越高
无意伏在麦芒的肩上
父亲打了个趔趄
 
小心翼翼,我把太阳挪开
使劲搓了搓手上的香气
 

黄土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种下石头不可能长出石头
石头里也不能
长出五谷庄稼和鸡鸣狗叫
 
不近人情,父亲认为石头是冰冷的
也就肯定
从石头里取出的神
也是冰冷的,没有从黄土里
走出的温暖
 
只要有闲时间
父亲喜欢从身体里掏黄土
一把一把的黄土松软、温暖、有湿气
再捏成山村各种神灵
 
这样简单的动作，父亲重复了一辈子
也证明他一直活着
 

 
小型博物馆
 
你看，耧铧挂在墙上，
草帽戴在耧铧上，镰刀挂在窗口上
铁犁安静的卧在地上
锄头立在墙角，水缸空着肚子
石磨不动，这安静如初的世界
细微的响声都是造孽
 
这眼破旧的小窑洞
年迈的父亲一天要来十多回
有时好几十回
转转、看看、摸摸、擦擦
像关心自己的娃娃
和自己的一世英名
 
父亲不来的时候
鸡鸣也会进来，狗叫也都会进来
雨雪和花斑虫也都进来
 
 
屋檐下三只折翅的瓦鸽子说
只有春风来的次数最多
只有布谷悠长、急促的叫声，才能
照亮窑洞
 

着急
 
苍鹰飞起又落下了
电线上麻雀已经排好队了
山丹丹急匆匆吐出的朝阳
穿着花衣裳回娘家去了
傍晚从向日葵的脖子上掉下来了
 
儿子上学没有回来
但要生活费的电话却回来了
父亲一言不发
伫立良久
然后拿着镰刀走向南山
 
这一切都是母亲说的
满坡满洼的蒿草齐刷刷的向南弯腰
低头，平整如海
从父亲喉咙出发的浪涛和惊雷
在肆无忌惮的翻滚着
 

下雨天
 
先是大雨，后是小雨
下了好几天
 
屋檐下，一窝
叽叽喳喳的叫声
盈耳扑怀
五六只小燕子
他们嘴巴张得很大很大
吞下了冰冷的风
 
有几枚闪电凝固在
他们尖细的唇上
 
房檐上两只老燕子
宛如铁铸的焦虑
就这么盯着、盯着雨声
 
父亲也久久地矗立在门框上
同样作为父亲
他完全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
 

秋天，父亲并不孤独
 
霜降之后，父亲披着水做的外衣
隐身在一朵草胡巴子里
大约中午时分，喂饱了牛羊后
父亲开始在土坎子上散步
来来回回——  丈量
今年的收成和明年的指望
掐指算算娃娃们的学费
 
一只像雪一样的老母鸡
领着一群阳光找寻希望
羊羔跪下前蹄吃奶
母绵羊一边回头，嘴里还不停的咀嚼
梁卯上空旷的寂静
红牛犊卧在乳牛的爱意中间
双眼微闭 ；秋天仿佛睡着了
花乳牛不停地舔着牛犊，偶尔
也添几下广袤的天空
 
天空就更加高远和清透
蓝的让人心疼，父亲并不孤独
他的老联手来看他了
日头俯下身子
抱紧父亲渐渐缩短的影子
 
像一棵树抬头仰望了很久很久
自言自语不知道在和谁说什么
低下头时却老泪纵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