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青石（组诗）‖戈北


青石真的不像个地名

更像风景。江水青青

石头踩出的山路又窄又陡

走水路很快，一小时就到

走古道很慢，得费大半天

这却是我此行的目的


在峡谷穿行，有青山引路

关键我们可以凌波微步

在山路上仰望，更多时候

我们扶住膝头

路边荆棘丛生，野花飘香

幽深更在上头

道阻且跻的不光是石头

松杉，寮竹，黄荆，马桑

野山杏，野毛桃，野枇杷

它们各自安好，我们不会迷路

看风景的人都在路上


我们左顾右盼力不从心

仍然且宽且窄地喊：
青石，青石……

慢慢地，把自己也喊成了

青石样的风景

下山时我们走得也不快

我们怕疼

青石成了身体里的一颗结石
       

       *我不敢放纵自己


不敢放纵自己的脚步

我怕踩疼纯香的肋骨

不敢放纵自己的眼睛

我怕初夏的脸故作冰霜

爱像路边的酸浆草

只有细嚼过，回味才唇齿留香

阳光倏忽滑过头顶

我一直坐在青石板上等它落下

和黑蝴蝶白蝴蝶一起


一棵酸浆草的茎叶

只受得住阳光蝴蝶的重量

那黑白分明的曲线，一定会

抓住香风吹来的契机不放

我和契机席地交谈，能不能
放纵一下？

啊！蝴蝶弹起的力度

是否在教会我放纵的步伐？

而香气充沛

这样也能覆盖茫茫暮色，暮色里

我中年的幽暗？兴许。


             *临江仙


我从江边石径踅进小村

没忘了回望江水一眼

回望对面的山峰一眼

江水谆谆告诫：非诚勿扰


我拾级而上，山径花香蜿蜒

凤凰张开翅膀任江轮摆拍

山风送我回到过去，回到端午

回到爱情的瑶台，我欣喜水涨

这透明的容器看得清现在

幸福是一个绝美词牌

——临江仙


我临的江叫长江

我看到的仙是姊妹

妹住江南，小名青石

姐嫁江北，芳名瑶姬


            *六·一笔记


这一天年轻，不光孩子记得住

我们也不例外


我是说这一天

我在青石和神女一起度过

昨天我刮过胡子沐过浴

今天我轻装简从身轻如燕

生命的河流干净轻灵，也离不开

山的爱意浓重，神也逃不过情关

在长江巫峡，在青石岸边

我忘记过去疲惫的日子

年轻向我涌来

高贵冷艳向我涌来

我终于可以放下臃肿的身子

而心怀慈悲虔诚


在农家小院，斑驳的光照亮
花椒的清香

黄葛树欣欣向荣

年轻的一天尚未结束

夏天的爱情继续葳蕤

江面上游轮泊位，汽笛长鸣


     *人间寂静如初


在风情街

最好拽着落日练习注目

从神女峰到剪刀峰

我们慢慢移动

几乎看不到一个人的脸色


往下寻找，江水倒像摇篮

几艘游轮还是睡不着

摸着浪花的手，左右摇晃

我们的目光跟着摇晃

人间寂静如初


   *风情在一棵杏树上


青石的风情在江边乘凉

调皮的都躲到一棵杏树上

又被调皮的游客用竹竿

赶下，有的就咧开嘴笑

擦破了皮的也不喊疼

此时夕阳正好


微风在更高的树丛偷笑

夕阳气喘吁吁，逮不着它们

只好先行回家

风情的两种色相高度一致

曰黄昏，曰杏色

风情不随流水，随一树落日

高处神女缓缓收回竹竿


    *船行巫峡看治理危岩

峭壁上悬挂

系着保险绳的三五粒人影

他们在受伤的岩石身上打孔

山河也需要治理

我看他们像三五孤立的石头

身子从悬崖下坠，摇摆，倾斜

悬崖似乎摇摇欲坠

也许有生命之虞，也许恐惧

除了相信绝顶的意志

我相信苦难，相信良知

山河的伤口除了自己舔舐

渺小的人类是最好的良医


          *夜宿青石


亲亲，我看见小小青石村

正被神女轻轻抱起

她的剪刀好漂亮，青石的

小月亮好大，指甲屑落到江里

像竹枝词的雨点

江水起了轻微涟漪


就是荡漾啊，所有青石的宿者

夜不能寐，等待飞升


                 *光线


数以亿计的光针在江上穿梭

针脚如同群蚁排衙

这足以让我想象

朝拜的生命遵循秩序

而又无限广阔自由地

缝补时光，针被磨得铮亮


        *枇杷已经摘完

我在易光琼的神女苑

看一棵枇杷树

枇杷已经摘完，偶有鸟光临

寻觅残存的金身

这让我想到，我来的时候

经过水果交易市场

那里的枇杷堆积如山，市声鼎沸

光琼请来的女厨师说

今年枇杷结得好，主人一颗没吃

都被路人摘完了，她还笑


我再看她的时候，就像看一棵
平静的枇杷树

今年的枇杷摘完了，还有明年

多年以后，你家的神女苑

会否长成枇杷苑？她还是笑


         *二维码

三角梅开在边坡上

罗汉松被圈养

它们交出二维码

离我都很近

我却左右为难

能告诉我吗

你们谁

识别人间二维码最先？


         *黄昏有辉煌之美

能在恰当的地点证明

黄昏有辉煌之美，是一件幸事

比如我在神女峰下

和黄昏隔着一条江的距离

阳光从山顶倾泻

江河沦陷，阴影只留山脚

尚有不死之心的是

江上轮船依旧沿溯，不走的

随波逐流，依旧保留倔强的影子

我在其中，被阴影摇晃

依旧无需杜撰光波的辉煌

                2019/06/01~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