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诗歌握手言和

是的，我们至今没有拥有我们应该拥有的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们的友谊，
我们的爱，我们没有的东西太多，
这让我们偶尔也感到心情沉重
我们没有充足的金钱、显赫的地位，没有
古今一切男人应有的事功
这一切都很重要，对于你我
但即使是如此，只要一说到诗歌
我们依然像年轻时一样为之激动
诗歌，这唯一疗救过我们的创痛
并激励过我们
使我们准备毕生为之奋斗的事物
它的血管里流淌着我们的血
身体里分蘖着我们的细胞
那里面有我们的基因
我们曾经是那样心心相印，息息相通
我们互相珍视和欣赏
诗歌使我们面对无数诱惑依旧从容
我们不把权力、地位和别人的脸色放在眼里
这一切都因为我们有过和诗神握手的殊荣
但是今天，高贵的诗神突然羞愧地消隐
是谁在大庭广众之下扯掉了她的裙子呢
我们是一桩罪孽的制造者
我们需要和诗歌握手言和
因为一个时代不能没有惊叹和感动
虽然天下已经被金钱、速度和效益三分
山河再度破碎，世界重新分裂
但诗歌是一根穿越时间裂缝的金针
行色匆匆的人们，你们走吧
我们用诗歌来缝合你们留下的这个世界
它已经千疮百孔


拷  问

谁可以指着天地起誓
说自己是一个最真实的人
就像每一片树叶都有阳光照不到的反面
对于心中的秘密，我们从来秘而不宣
树叶在狂风暴雨中还有过不顾一切的翻飞
无论面对阳光还是夜色
我们何曾拷问过自己的灵魂
我们一面大谈爱心
一面对被侮辱和被损害者无动于衷
我们一面喋喋不休地歌颂乡村
又一面不惜代价谋求离开乡村的途径
不愿意在旅途上与乡下人同车的人
可以在舞台上深情地歌唱父老乡亲
振振有词地大谈爱国的人
用崇高的理想教育别人的后代
却处心积虑地把子女送出国门
我们感动于母亲手中的一根线，一枚针
老父亲买橘子的一个背影
健在的父母时坐在面前时
我们却相对无言，感到陌生
甚至一个常年出入勾栏瓦舍的人
也能够把赞美妻子的文章写得一往情深
生活教会了我们虚伪
我们又用虚伪面对生活
从小我们就被训练得不轻易袒露自己的内心
明明怨恨有加，却互称朋友
心里耿耿于怀，嘴里却说忘得一干二净
在权力面前，我们都学会了把自己看得极为卑贱
面对更卑微的人，我们又颐指气使，得理不饶人
我们缺乏把心灵摊在阳光下勇气
在阳光下，我们原本高大的形象会变成侏儒
自以为高尚的灵魂立即变得猥琐不堪
我们参与过这个世界的所有恶行
却把一切责任推给了时代
我们是正在进行的罪恶的同谋
却把一切归结为社会的复杂性
我们有过数不清的罪行和污点
而且也许还正在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我们是心灵犯罪的嫌疑人
为什么没有人对我们的灵魂进行拷问


隔着一个夜晚

你曾经以你处子的手掌抚摸乡村
粗糙的皮肤和突起的骨头
乡村是一条肆无忌惮的壮汉
也在你纤纤的十指下发抖
今天你在城市的大腿上工作
像一个农人对待播种与收获
你把城市伸过来的毛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城市却依然像一根木头
能为这个城市所做的一切你都做了
但这个城市依然漠视你
它用一只眼睛的余光看你
一只眼睛也看得出来
你和城市之间隔着一道鸿沟
现在是春天，你想唤回城市的生机
你的声音在城市的上空游走
街道上的汽车如缓缓流动的河流
钢铁和橡胶混合发出难闻的气息
在你来到之前这城市就已经腐朽
这不是你的城市，你的城市不在这里
不要想在这里把握住什么东西
甚至我们自己
乡村是一头性情温和的牛
我们很容易就掌握了它的要害
但城市是一条滑腻的泥鳅
有时你以为牢牢地抓住了它
其实只是捏住了它细滑的尾巴
还没等你兴奋起来就已经逃走
我知道你心中有汹涌的波澜
即使在这个深不可测的泥潭
也渴望有一次冲破闸门的呼喊
可是你听听远处高楼上的晚钟
一声声如秋后的落叶撒在我们身后
无边落木萧萧落下，不尽车流滚滚而来
从车里出来的人一律大腹便便
藏在腹中的不是秘密就是阴谋
你和他们之间只因为隔着一个夜晚
谁对谁都无法看透


最广义的相对论

在一间屋子里生活久了觉得可怕
空气都变成了一杯冲过无数遍的淡茶
记不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生活这样认真
没有任何准备你就忽然起身
你说你不能再等下去了，没有奇迹
从天上掉下来，你要自己去寻找光明
但我知道所谓光明其实就在你的头顶
你一定是在阳光里站久了
偶遇一片云翳，一个阴暗的处所
一时看不清周围的情景
这是一个寒热交织、泾渭汇流的时代
光明与黑暗原本就没有明确的分别
我们苦心孤诣地追求着我们心中向往的光明
一些人站在阳台上就拍卖了这个世界
它们一边不停地歌颂生活的美好与太平
一边四处寻找捆钞票用的草绳
权力是一根强劲而柔韧的扁担
一头挑着阴谋，一头挑着巨款
一切都在灿烂的阳光下交易
真正的黑暗最需要利用光明
光明中的黑暗最可怕的黑暗
它是光明自己投下的阴影
这好比一幢建筑，一棵大树，一个人
你有多么高大，多么坚不可摧
你的阴影就有多么辽阔，厚重和幽深
我们赤足在阳光下行走，以示我们对光明的忠诚
但我们制造的阴影却伴随我们一生
我们是制造黑暗的人，光明世界的污点
我们把最光明的地方变成最黑暗的地方了
你说你要研究光照的角度 
甚至把江山翻转过来，让阳光最大限度的照耀
但你改变的只是阴影的投向
让光明一开始就照亮我们的脚跟
其实一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
在这个世界，光明是一个阴谋
它想让我们主动地消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