垃圾車來了

早上七點，或七點不到
垃圾車來了
樓下的鏟車就開始工作
有時候是下午四點或更多
也許一天中的這兩個時間
都有垃圾需要運走

七點的時候
我正在床上琢磨一個新詞
看它是否能夠恰如其分地表達我的意思
那聲音讓我的註意力完全不能集中
四點我坐在陽臺上，剛剛
打開一個外國詩人的中譯本
垃圾車來了，前進，倒退
最後送上它的臀部
大約半個小時
譯本上的句子在我眼前顛來倒去
最終纏繞在一起
不知所雲

我丟開書，閉上眼睛
靜聽那鏟車在離我十五層樓的地上轟鳴
想像它怎樣努力地向我推進
穿過我身體的表層
一直推向我的靈魂
把我此生所思所想的每一種不潔
和所做的每一件不齒
都归拢了，焚毀
或填埋

2018.10.24



表弟

表弟是個木匠
不讀書，不看報，也不寫詩
從不關心國家大事
有空打打牌，帶彩
不打牌的時候就枯坐，這些年
學會了玩手機，發朋友圈
和一個高個子女人同居 

在方圓十里的木匠中
表弟的活不是最好的，但是
方圓十里的人都願意照顧他的生意
還把他帶到外省做了建築木工
拿著不菲的薪水

一個三流的木匠
在外幹著二流的活
幹久了就是一流的好師傅
兩個萍水相逢的人
都不是什麼人中龍鳳
在一起呆久了
就是老夫老妻

2018.11.27



就像

馬上就要立冬
天氣依然晴好
日日艷陽高照，萬裏無雲
像極了傳說中的十月小陽春
馬路像一條蛇，但很溫暖
女人們才脫下來的裙子又穿上了
天空反復出現少有的藍

這樣的天氣不常有
不出去轉轉實在浪費
就像一個人三十歲還沒有戀愛
四十歲還沒有一次性生活
五十年沒做過一次錯事，毫無瑕疵
正確了一輩子
六十歲才開始後悔

生命中有很多段落是用來塗改的
就像太子很多，但很多是用來殺掉的
這樣的季節
這樣的天氣
不用於實現一個想法，即使是錯誤的
簡直是一種犯罪

人的一生專門用來犯錯的時間不多
犯罪的機會更少
時光匆匆，總是由明亮到暗淡
就像好天氣總要往壞天氣方向延伸
不知可以延伸到幾月
就像明天上午就要立冬
好日子到頭了是早晚的事
就像現在你在街上看到
裙帶飄飄，脫下來
指不定就是今晚的事

2018.11.7



驚奇

今年三月
住在鄉下的朋友邀我去看桃花
那天天氣晴朗，我們邊走邊看
漫山遍野的桃花正在開著
我們走到哪裡它就開到哪裡
前面還沒走到的地方也事先開了

走過一個滿是桃花的小丘
我在一大片粉紅色的桃花中發現
一枝墨綠色的桃花，就那麽一枝
很好地隱藏在一大片粉紅裏
它似乎在招呼我們，又像是
要躲著我們
朋友也覺得詫異 
他也沒見過墨綠色的桃花
我們停下來觀察，這回簡直是驚奇
原來兩種不同顏色的桃花在一棵樹的枝上開著

我實在有些流連忘返
但不知道前面還有怎樣的奇觀
前面的桃花依然一望無際
時間已是正午
朋友說前面還有更大面積的桃花山

看過桃花山我們原路返回
去尋那枝墨桃，再也沒有找到
漫山遍野的桃花
在午後的陽光中一片燦爛

2018.10.26



父親的雜貨鋪

一個人來到世間之前有沒有前世
是否有過前世才會有相應的今生
前世與今生之間究竟有沒有關係
如果有，兩者究竟是互為補充
還是今生是前世的延續

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
我就會原諒自己的許多短處
包括不經意間犯下的每一個錯誤
就設想它們都是前世的遺留
或缺失，必須在今生了結

這樣的想法使人頹喪
總覺得今天吃著昨天的餘糧
或者覺得天底下不再有新鮮事
一切都是湣湣中的安排
一生都在做別人留下來的工作

它使我想起了父親在世，想起了
他的雜貨鋪，他每天都在清理昨天
每天都把貨架上的貨物擺放得整整齊齊
每天都在出售前一天剩餘
或把那些已經沒有的補足
他想像不到除此之外還有別的事物

此生我滿世界奔走，奔走在
超市時代，電商時代
如今都要到無人交易時代了
還沒有走出父親的雜貨鋪
現在我問自己，在這一刻，在此生
我是已經變得格外蒼老
走不完任何一條人生小道
還是十分年輕，需要重新學習邁步
就像一個新生的嬰孩

2018.11.1



把自己做完

每一條路都通往遠方嗎
我們本能地向遠方追逐
最終發現依舊回到原點

不必要每一次選擇和出發都有足夠的理由
或者借口，但必須知道哪一次是合理的
可是即使每一次都合理，也不知道
哪一條理由更接近真實
白雲在我們頭上是真實的嗎
土地在我們腳下是真實的嗎
但天旋地轉也是真實的

如果時間停止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和我們中的某一個人
讓我們來算一算此刻
他離他的生死各有多少距離，多少時辰
時間和距離在不斷地變化
生與死至少有一千種算法
向著來處，每天都增加生命的流年
同理，你也可以作出餘下的時間一天天減少
去日無多的回答，向著死

現在我只想做好一件事
真正用心去做，並用盡我的才幹
不做什麽英雄但也不做奴才
這個世界在你我的能力範圍之外
我只想做我所能做的，所願做的
或者一直以來所羨慕和所佩服的
比如我很欣賞開大巴的女人
今生做不了了
我也很佩服年長的廚師，除了美食
還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做出一個漂亮的果盤
除此我也很願意像我自己那樣
按照自己的方式
把自己做完

2018.11.9



我握住的只是一把空氣

坐211路巴士去廣電中心
經過城東大道中段
上來一個貌似中年的男人
中等身材，沒打領帶，西裝得體
他在我的前排坐下
車上頓時顯得十分祥和
但引起我註意的不是這些，而是
道路兩旁不斷變化的建築
吸引著他不斷轉動的頭顱
天尚早，路上行人稀少
很長一段時間沒有人上來
這使他得以把道路兩旁的景象一覽無遺
我問他，是第一次到y市來嗎
他說不，他在這座城市工作三十多年了
這街道兩旁的單位都有過他的足跡
但過了今天他就退休了，和我一樣
再沒有理由和身份出入這些地方
我說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有時候人不是喜歡上一份工作
而是喜歡這工作給你的靈魂披上一件外衣

我这样说着，把手伸過去
冰冷的座椅靠背碰響我西服上的紐扣
才发现前面一個人沒有
我握住的只是一把空氣

2018.10.24



帶竹篓的女人

我從山上下來
看見一個帶竹篓的女人
站在路邊打著電話
她的竹篓空著，講電話的聲音很小
她沒發現我正在走近她
那时我的竹篓里裝滿了桔子

我繞過她，從她的一側
走向小路的一端
然後回來又重新繞過她
從她的另一側回到山上
不久我摘了第二篓桔子下來

這回她一邊打著電話，一邊
側過頭來微微地笑了一下
對我，或者桔子
或者電話裏面的人
空氣中瀰散着她暗暗的體香

太陽先是在她的右邊照耀
現在照著她的左手
慢慢落下去
滿山的桔子由明艷開始變得暗紅
帶竹篓的女人
從容地說著她自己的事情
忘了為什麼而來

2018.10.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