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想每天都重复这样的愿望‖戈北近作十二首


             1.五月的田野


当我见到秧苗填满所有空白

我才知道

家乡的夏天真正来了


很自然的

布谷鸟的飞翔由低到高

我喜欢它的声音在低处奔跑

和秧苗一同起伏

尔后它飞向树丛，尔后山的那边

歌声渐远，带走五月的风

我喜欢的白云干干净净

它的倒影有了陪衬，就显得
不孤单

我更喜欢秧苗在雨中低头

这才是村庄的旧模样

雨来的时候田野并不反对

也不反对我的草率介入

我正和每棵秧苗一起谦卑

一起翘首，一起祝福：

你好，田野；你好，夏天


真的如此简单

我只想每天都重复这样的愿望

——你好，家乡


        2.在龙骨坡遗址前


站在一面陡峭的边坡

我刚刚拾级而上。阳光细腻光滑

我才知道忧伤的质地

青草回忆过去，献出短暂青春

慈悲仁爱来自脚下的土地

世界在釉色的石头里修炼了

数百万年


是回首的时候了

新的人世越来越旧，而旧的世界

弥久弥新

我要寻找点什么的坡地，此刻

宁静如常像被远古覆盖

我越来越觉得

斯时斯地值得赞美，值得流泪

我想回到过去

找到青梅竹马的爱情，以及

含辛茹苦的母亲，亲人

风告诉我：历史永不会是巧合


    3.戊戌年夏日登望天坪


如果在山中行走

需得自己探路，你愿不愿意？

如果路被植物包围，需得蹚出
一条路来，

你愿不愿意？

如果需要穿越整座林子的幽深，

你愿不愿意？


反正我是走完了这一程。

我用木棍扒开齐肩深的寮竹，

想穿过林地去望天，

想在落日路上顺便听听鸟鸣。

如果晚了，我就在回来的途中

拽住月亮的尾巴，摸摸星星的灯盏。


如同我还是我，林地还是林地；

分明是寮竹之下有木菌，

寮竹之上有蝴蝶，再上

有松枝松果，漏下的云彩。

我在其中搜寻花香漏洞，

一只鸟被贸然惊飞，

我却愿意，裤脚被露水裹住。


        4.夏天的口腔


夏天的牙膏刚挤出一点点

风的牙刷就迫不及待


忧伤是忧伤的痛楚

慈悲有慈悲的情怀

清晨的泡沫里充满薄荷气

小欢喜小调皮唇红齿白

大快乐大幸福笑不露齿

有人穿好看的旗袍出门

好看的身段离芳香的舞台不远

有人学阳光在草间哈气，打坐

迟迟不肯起身


也有人在办公室大谈生死

桌上的绿萝花开得正当时

有人在江边准备跳河

岸边江水下落，乱石嶙峋

有一种打蔫的黄色野花

很多人叫不出名

有人在微信群里发视频说

——想跳河的

是个黄花的老妇人


写诗的人就说，夏天有不有

口腔溃疡，有无牙龈牙周炎

每天漱漱口，都是必须的


           5.偶尔


偶尔。我会瞥一眼你

偶尔，我会摘下你的朵来嗅

或者我捻一捻花瓣，看看你

男儿的部分

偶尔的偶尔，我会偷听

你和冬夏耳鬓厮磨的情话

绯红整个花园夜色


不介意吧，窗前的三角梅

我毫不怀疑

你弱不禁风的娇躯能豢养

如此冬夏的野狼和豹子

偶尔。我回望你，一定会
摸一摸下巴

新长出的胡子怎么老是扎手？

偶尔，我径直走到你跟前

彼此尴尬会心地笑。偶尔的偶尔

我看到天使的翅膀安放人间

人间越来越宽阔，明亮


               6 .填充


我目睹家乡的田野被秧苗

数着节气填满

内心却变得空空荡荡


得留下足够的空间填充别的

比如牛羊上山夕日欲颓

比如红月亮叫醒春水田

又比如露水打湿萤火虫

红狐狸躲到夜色的草房子

一场大雪紧捂住秋天

乡音越来越浑厚


可是我仍然固执地认为

我内心的容器膨胀

是从万亩秧苗的填充开始的


                7.毕业


我在八楼窗户看

孩子们把毕业帽抛向空中

每一顶都有博士的未来

它们重重地飞，又重重地回

我看他们捡起来的时候

出手都很轻


                8.链接

蝉声陡峭

离最后一声布谷鸟余音只隔寸许

夏天的寺庙瞬间落成

在叶之上，之中。它的晦明

广大和微渺，等同于天上星子

星云聚散无常而有常

像月亮阴晴圆缺

像第二天的太阳东升西落

像雨疏风骤或者雨疾风紧

所有链接我都能拎出那条

惊惧迷惘背后的主线

或者，我被蝉声战栗，覆盖，抬升

颂诗的宁静，越来越往高处走

我怀疑我是链接的主谋

有着奇异的秉性，和整个夏

千里传音，和你，你

                          
              9.秋水长天

我总赞美：秋水之上有长天

直到又一个亲人去世

我才知道，中间只隔倒影

只隔风

夏日荡漾连连

从水路出发，万物当随流水


夏日对长天说，我向往你

长天对秋水说，我安放你

正如秋水对我说，我覆盖你

秋水尚未攀上长天

却一直在倒影，在摇曳

在破碎之后，重振河山

风从南方来，吹拂回到长天


这些，是神的旨意

                        
           10.晨起

偶尔早起，是因为失眠

弯腰拖地，给花浇水

是为了填充，让花香萦怀

我有小伤感，也有小幸福

推开窗来，天空不悲不喜

晨光堆积，鱼鳞云璀璨

群峰有了理想，鸟鸣山更幽

我得到树林里走走，顺便

找找归属感

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

他们和我一样好整以暇

幸福有时陌生，有时又

习以为常，司空见惯

           11.夜雨

这样的雨夜够我回味

我是说淅沥会把夜轻轻滴穿

我踩着雨的新脚印

忧伤尽失，快乐宁静

慈悲不声不响聚拢

雨一直下，夜色越来越年轻

我能把它想成是美容的娇娘

得感谢微信里漂亮的女学生

她在南宁的美容馆里做面膜

说是想多留住几年青春

我说我懒，越来越有将军风度

我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一个

开心的青春故事

慈悲渐变成低回的朗诵词

一定找得到般配的好音乐

就是这雨呀，旋律如歌如诉

我的中年有青春作伴，这多好！

我说的夜雨不期而至，而又

飘然而去

夏至日，已经越来越近

                           
       12.大海和月亮

尼摩船长告诉教授

他发现海底地道的经过

其实是凡尔纳发现的

在红海地中海之间，流动

大约两万里的想象

桑提亚哥战胜大马林鱼和凶鲨

勇气同样来自海明威的海

之前，中国文人想把海填平

也只是借精卫的小嘴表表情

他们一般不打扰，那里是神仙地

到哪儿好呢？山里多迷雾

除却树云，见得最多的是自己

还可到月宫看看女神，偷点暧昧

塞进寂寞的伤口和桂树一起愈合

后来山居的人终于把海和月亮

想到一起，想春江花月夜

海上生明月的时候

天涯也能共此时。这是否真实

有待今人继续角色表演

我只想月亮和大海的区别

海装得下月亮

月亮也能装下海？

                            2019/06/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