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三岁的小黄牛在一棵杨树下哀悼
树上挂着她母亲的皮肤
泪雨哗哗地下了两个小时

三年前的某一天，桃花已开始凋谢
怀着女儿的老黄牛喘着粗气，吃力地拉着
我父亲掌着的犂铧，父亲的身后是沾满了
新鲜泥水味的春天，是刚刚翻开的春天
那天，小黄牛降生在水田里
水里漂满了她母亲的血液
漂满了我父亲一生的内疚
漂满了春天充满歉意的倒影

二个月后，父母亲将老黄牛埋葬在一个无名山坡上
像隆重埋葬一个逝去的亲人
很快我们院子下面的这棵杨树上
多了一张价值几元的牛皮

三岁前的小黄牛并未认出这是她的母亲
她每天从这里蹦蹦跳跳地路过
这张牛皮都要挤出一滴眼泪

小黄牛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她认出了只剩下一张皮肤的母亲
小伙伴们在不远处欢快地啃着繁盛的秋天
但这一切仿佛对她毫无意义
直到牛皮上挤出最后一滴眼泪
小黄牛䑛干了这滴眼泪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这时，天空下起了蒙蒙细雨
我在雨中默默地等候着吃草的小黄牛
一只秋天少有的麻雀飞来停在她的肩膀上
久久不肯离去

第二天，这张牛皮突然不见了
一定是当初挂牛皮的人收走了
以后从这棵杨树下走过
小黄牛都要静静地在杨树前停留几分钟

长大后的我，走在城市街道旁的杨树下
才明白小黄牛后来在杨树前停留，是在和杨树窃窃私语
她懂杨树的语言和心事
杨树也懂她
但我一直都不懂她们
其实，整个人类都不懂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