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身影（组诗）

站在外婆的坟前

不是清明时节，我看见自己的怀念
摇曳成坟上的狗尾巴草
坟前那棵长成了材的桉树的枝叶间
挂满外婆的眼睛
慈爱的目光，温暖冰冷的太阳

十七年了，外婆依然生活简朴
仅一抔黄土遮风挡雨
仅一件草衣捂住外婆十七年的体温
一群蟋蟀，是外婆喂养的牲畜
它们比外婆幸福
可以自由地恋爱
可以对着月亮撒泼

外婆的咳嗽一直在风中醒着
外婆的叨叨絮语，流淌成坟前的
渔洞水库。深深的湖水
浣洗我的乳名，打湿我永远的痛


小弟

一本影集放在枕边
就放成了小弟的《圣经》
那几张发黄的照片上的女子
被小弟寂寞的白天和精彩的夜晚拥抱
被小弟内心的欲望捂出玫瑰的芬芳

煤矿工、癫痫、失业、精神病、单身
这一串沉重的词语，占领小弟的前半生
小弟像一枚枯黄的树叶
吊在老屋的树枝上随风摇荡
太阳和月亮，爬在瓦屋的亮瓦之上
窥探小弟坐在床前发呆的秘密

小弟把几十只兔子当成子女养育
把割草、种菜、做家务，当成终生的职业
小弟和年迈的父母一道
坚持着老屋的活气，坚持成一座磁场
家的磁力线
永远吸住在外谋生的我和二弟


祖父

祖父躲在雾的帷幕之外
等待我们祭拜

祖父依然沉默寡言
土地、水稻、小麦、玉米、红苕
牛、犁铧、锄头、镰刀、扁担
这些词语，燃成一盆炉火
祖父的筋骨便被它们反复地烧红
锻炼

祖父用勤劳编织春天
春光明媚里，父亲和他的七个姊妹
嗞嗞拔节成长

祖父浑浊的眼，永远张望
屋顶冉冉升起的那一缕炊烟

祖父用一生的脚步
为我们夯实屋前和家乡的小路
借了这一条小路
我们才走进家乡之外那多姿多彩的世界

点燃香烛纸钱
炸响“落地红”
让缅怀和思念、祝福和祈祷
在正月初一这一天
包围祖父的坟茔
让虔诚的叩拜
把祖父恭迎到我们的心中来


三叔之死

在那块侍弄了一辈子的自留地上
三叔倒下。和土地的感情太深
最后的告别以这样简单的方式
就象一道云彩瞬间飘散在蔚蓝的天空
你那矮小的身影一下就融入了土地
是要倾诉一生的爱恋么？身边
刚挖出的苕被天空的泪水淋湿

三叔，就这样因脑溢血突发身亡
此时，天空突然下起了雨

在唢呐声中，在锣鼓声中，在鞭炮声中
打了一辈子光棍的三叔的骨灰被我双手托着
安放到他倒下的那块自留地深处
那是风水先生选择的墓地
风水先生善知人意，让三叔的亡魂
最终亲近他珍爱的土地

十一月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柯
将阴晦的天空刺出几道可以张望春天的口子
十一月的草已经枯死，只有草根
藏在泥土之中同冬天对抗到底
一个庄稼汉子的死，留给风雨磨碎的
就几个简单的花圈，和人们短暂的唏嘘


乡间女人

长发落地生根，乡间的女人
于家园深处，长得葱葱郁郁

雄鸡啼破男人厚实的胸脯
勤劳的女人，你为老人和儿女
演奏清亮如水的民谣
炊烟是你朴素的思绪
弥漫在田野沟垄之间
鸡和狗、猪和羊这些畜生
是你的心肝宝贝，你为它们
耗费了青春

男人远去的日子，乡间女人
在自家的土地上
攥住男人的锄头与镰刀
创造小麦与水稻的繁荣
你茁壮的手指，穿过雨水与蛙鸣
翻动季节的书页
把所有的艰辛藏进心底
守住家园

乡间女人，以自己的绿荫
替家园遮风挡雨
在腊肉与米酒瓢香中
我看见乡间女人
终日守望村外的那条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