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别裁有洞天
梁瑞郴
衡阳堪称湖湘诗歌的重镇，除闻名遐迩的老诗人洛夫外，后起一代的诗人如胡丘陵、聂沛、陈群洲、聂茂等，均在诗界颇有斩获，超群在这群诗人中不显山露水，但却自有自己的洞天，在新近的一次作品研讨会上，他的一段发言引起我格外的注意。他在背诵岳阳诗人杨孟芳的诗歌之时，让人感受到了他的诗人气质，浪漫而敏感，单纯而脱俗。一时间，在那间显得有些简陋的会议室，春光四溢，诗意盎然，无怪乎著名诗评家李元洛先生对他有良好的评价。暂短的接触，让我记住了超群，我本来对诗界知之甚少，只是由于工作的原因，经常会读到朋友的诗歌，并勉为其难的对诗歌评头品足，自然不是学理性的分析，而只是一位作家的直感。
岁末冬寒，超群送来了他的诗歌。这些日子，我的心情一直有些抑郁，这倒不是遇上什么不开心的人与事，而是整日里被雾霾所笼罩的天空，让生活中充斥一股颓废，人在这样的状况下，了无生趣，何谈诗意。但在这压抑之中，超群的诗歌却给我送来一束光亮，让我在混沌之中眼前一亮。
我一直以为，乡村是酝酿诗性的地方，田园是生长诗意的土壤，而工厂与工业，则几乎是与诗无缘，机器与钢铁，钻井与天轮，难以生发诗意，更遑论酿造好诗。我甚或无不偏激的说过，中国自有现代工业以来，不少作家曾经涉足过工业题材，但几乎没有获得很成功的作品，这主要是工业题材本来与文学几乎有一种天然的隔绝，冰冷的机器缺乏感情，它不象柔软充满暖意的稻草，刻板的流水作业缺乏变化，而不象乡村四季万物蓬勃造化的神秘。乡村是广阔的天地，万物的世界，而工厂则是蜗居一隅，千篇一律。工业题材，一直为作家诗人视为畏途。但超群居然迎难而上，涉足畏途而辟出一片新的天地。
在我的印象中，中国新诗最早涉猎工业题材是十九世纪的初期，当铁路、电报、电话等这些新鲜玩意儿出现在中国土地上时，一些诗人便情不自禁地将此引入诗中，但那均是十分生硬地将这些名字嵌入诗中，幼稚而生硬，僵化而刻板，与其说是创新，倒不如说是猎奇，这股风只是瞬间飘过，倾刻即逝。而超群的工业诗却在这片冰冷的世界注入一股暖意，在这僵化的躯壳中孕育出蓬勃的生命。
他笔下的酒厂已经不只是机器与劳作，而成为了“寓言的摇篮”，他将蒸馏提炼的过程点化为生命孕育变化的过程。水在泯灭自身过程中是一种涅槃，他赋予了水一种品格，一种情感，一种精神。这就由一个小小的酒厂，一次酒的酿制而变成广阔宇宙世界，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生命的献身转而成为新生命的神奇。超群用这种崭新的视角，全新的意象，美妙的诗意，化有形于无形，让人浮想联翩。在这首诗里，我们所看到的不仅仅只是诗意的酿制。诗意的酿制并非太难的事情，真正让我们困难的是寻觅到新的诗境。《酒厂》堪称一首全新视角，神奇诗境的酒的生命赞歌。
而他的另一首工厂诗《棉纺厂》则给了我们另一种惊喜，他完全摈弃了旧有对纺织厂的描绘的套路，用充满哲理诗意的语言，描写纺织的过程：“在巨大的转轮下/洁白如云的时间/被揉碎、打散/成泡沫的状态/成混沌的睡梦/经过鼓风机的喉咙/被现代化工业吞噬。”诗人将棉花化成时间，因而它“演绎时间的寓言/从远古洪荒的蓬松悠闲/到现代的高度紧张。”在作者眼中，这种“时间可以无限放大/时间也可以无限紧束。”它们“在青春的消逝里/青春使时间更青春。”因为它们是“可以裁剪的时间/可以穿在人们身上的时间。”表面看起来，“织品”怎样能与“时间”互通？但细细想来，从棉花生产到纺织品的生产过程，这便是一个漫长的时间段，其间多少汗水，多少辛劳，正是无数青春的流逝，才有了可以穿在人们身上的时间。诗人正是用这种“无理之妙”，让我们感悟劳动创作美的哲理。
尤其让我们惊喜的是超群善于在诗界的冷门中辟出新路。在他们笔下，几乎工业领域的一切皆可入诗，钢管厂、罐头厂、变压器厂、梳篦厂、电缆厂、电容器厂、弹子锁厂……不一而足。据我所知，超群工作在工业战线，与各类工厂有深切的体验，与工人广泛接触，他从生活中激发诗性，由诗情中生发诗意，他不畏险途，才情迸发，让许多从来不入诗的工业题材第一次跨进诗界的王国，在诗歌的花园中，又奉献了一束崭新鲜活的花朵。
超群诗的领域是宽泛的，但我更称道的是他的工业诗。诚然，这只是他的一种尝试，尝试并不意味着就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这种可贵的探索，恰如冬日的暖阳，密林中的响箭，暗夜里的亮光，诗国里的别曲，给人惊喜与兴趣。当然，就我目前所读到的超群的工业诗，他几乎更注重的是工厂物化的写意，他新开掘的是物质的精神世界和情感世界。他似乎有些忽略劳动者在诗中的表现，人是自然的主宰，社会生活中的一切活动，都是人所创造而成就的。如果缺少了人的最主体的活动，这自然让他的诗在生命的力度上略显不足，情感的寄托和美境的创造也缺少了更坚实的依托。这只是我对超群未来工业诗创作的一点寄望。我相信超群在工业诗的创作让上会有更多的开拓。这条路我相信是崭新的，也是宽广的。
2014年元月2日
（作者系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