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念叨这些人随时随地可能回来
重温出生到死亡线路演练熟悉程度
那年花开月正圆天下乌鸦一般黑
雨落老家河畔，田间长出开花莠草
牧羊人屠宰羊绑定跪地求饶驼羔
砍树匠勒死背叛良心婆姨上吊自尽
祖爷爷手牵祖奶奶接二连三送丧
据说早死的人超度，锣鼓喧天热闹
而他俩的死，迄今为止仍是个谜
祖奶奶酷爱鸳鸯戏水枕头，抓蝴蝶
刚咽完气天边亮出一道炫丽彩虹
祖爷爷牛逼，是乡村名符其实秀才
半夜里把脸偷偷摸摸画成丹顶鹤
梦想死后腾云驾雾升天，南飞落脚
担心后半生糊满泥土，臭气熏天
顾忌立了秋就被野蛮洪水冲丢尸骨
他是陕西大柳树鹅蛋孵出的旱鸭
藏匿土匪窝里长大，迷恋残缺窑洞
偶尔判断失误坠入峡谷水呛鼻孔
性格直爽不会水，看见雨头昏脑胀
家乡缺水，所以他活的逍遥自在
耗费一生心血，久居崖底石垒碉堡
后来被爷爷发现生命已奄奄一息
抬半山腰土葬。母亲劝他愿赌服输
但他临死怒吼威风凛凛破口大骂
穿戴官府恩赐的龙袍示威攥紧拳头
死亡迫在眉睫，嘴里仍默念咒语
躺卧牛拉铁轱辘车上碾压沙路
             （二）
爷爷不怕死，肩扛老镢头开荒
他有牲口一样力气上山劈洼纵火
如果谁耍倔犟脾气，他会暴跳如雷
卷起袖子摔跤，或者面对面拼命
脸上残留刀砍疤痕，吐口唾沫都疼
活干累口叼旱烟锅比划蓝天碧海
用竹子做的扁担挑水邀请天边弯月
喝饱叮咚的泉水拔芨芨草编箩筐
祖坟那块地尤其干净专门填埋死人
只要有人敢死爷爷就敢动手去埋
喜欢一个人发疯吹胡子瞪眼说瞎话
在后山鸟不拉屎的地盘挥汗如雨
收割半捆返青糜谷，养活儿孙后代
长年累月掏挖紫色洋葱解暑解馋
我奶奶裹三寸金莲小脚，来回穿梭
白天洗衣做饭，天黑了传宗接代
点亮煤油灯，咬紧牙关拉扯懵懂爹
其中一个爹勇敢，冒充我的父亲
从枪林弹雨战场撤退套耕几十年
等爷爷奶奶不说话，他却噙含热泪
驻守破烂不堪的土坯房呼风唤雨
一九五五年突降一场暴雨席卷残阳
鸡叫三遍水淹偏僻村庄片甲不留
冬天下雪。大姐二姐胆小面黄肌瘦
拿十八岁青春换回一台苦难石磨
嫁给重男轻女外乡人忍疼割爱私奔
娘怀揣我背井离乡乞讨苦大仇深
父亲排名老大，搬起石头砸自己脚
离开家搂抱山至今倒地不起昏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