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中俊2019年6月诗选：别样的安排

行者

要努力地咽下去
在一粒稻米或砂子中
还原世界朴素的真相
像一条河吞下群山
和时间撕裂的碎片

自己给自己伐竹，修路
自己割断自己的头发
和念想。和另一个自己
相诘，盘查，对垒直至
谈判，妥协甚至握手言欢

还要练习把自己脱下来
或者穿上去。像白玉兰
穿着雨衣，晨纱或暮色
盈握之间，就是天地吞吐
从自身开始而止于自身

2019年6月3日



献歌

给自己打造一个黄金盒子
一个人给自己唱歌
拿着铁链的海妖和大头人
树木一样一茬一茬速生
海水是黑色，是苦胆的汁液
有时候她就是一个萤火虫
有时候她也知道，她的光亮
照不到生活的墙面，照不到
在凌晨等待黎明的夜行人
她还是把自己当成火把
当成日落黄昏，或月上东山
把自己点亮，成为发光的那一部分

从那一天起，我开始给自己加热
开始借她的光，寻找更多的光

2019年6月4日


天亮了

窗户泛白，我准时醒来
如果历史是个笨拙的老人
到了时间，他会翻身而起
虽然动作迟缓，目光呆滞

我原本可以拉上窗帘
掩上涌入耳朵的各类潮声
假寐。告诉自己
我还有时间排出内心的恐惧
还可以从容回到繁华的旧梦

但我无法驱使几头老牛
去拉回那驾马车
我能做的是:洗尽尘埃打好领带
然后上车，朝下一个出口
驶去

2019年6月5日


有一种瞎叫睁眼瞎

他们常常火拼，亮刀子
你一刀，我一刀
刀刀都远离要害

电视上争个不停
报纸们也沒闲着，加油
你一桶油，我一桶油

各种站队，拉队，出海出洋
甲队吼:你没见沙里的金子吗？
乙队吼:你没见针孔里的大象吗

奶奶说，都是睁眼瞎
都没看见车到了悬崖上了

2019年6月6日



黑铁时代
一一致敬王小波

我们都是睡神，老妈说
王教授睡姿最奇特
他倒着行走，倒着吃饭
倒着讲课时，王教授就活过来了
何二狗刚从陆战队退役回来
他睡眠的方式是不断奔跑
跑的越快，睡的越深
跑慢了，老睡不着
而我，是个例外，像个婴儿
我头脑里有个开关
一遇美好的人事，鸡汤上桌
我开关自启，睡意汹涌
所以，我也是睡神
世界美好必须以深睡为标志

2019年6月10日


两只灯笼

尘世荒凉，世界不是白的过分
就是黑的彻底

两只灯笼，一个从山上来
穿过三千里大山

一个从城里来，睁着恐龙般的眼睛
狭窄的过桥上，一只灯笼
提着另一只灯笼

走过的树，是逃逸的光

2019年6月11日


说说何二狗

二狗摆摆手，别说我
脸比大公鸡还红
何二狗是个复杂的人
就像一把拧在一起的乱草
他数十次在我的诗歌里
客串那些应该岀现的主人公

何二狗是个识趣的人
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时候岀现
比如你生日，他不会提着砖刀
嗫嚅着说，老板你看这两年的工资
他也不会在你眉飞色舞
大谈和谐社会建立的时候
打瞌睡，他拍手掌像敲山鼓

对，何二狗就是这么个人
是文件里最重要的人民群众
是我这个业余诗人服务的对象
但他们，总是让我们找不到

2019年6月12日


师傅

我越来越像我师傅
身形开始增加幅度
向壮硕的方向不断突破

师傅内秀，日头照在脸上
江河在内心奔流，不管天空
有多少巨变，多少风流云散

师傅有泰山之诺，有铁石之范
王二的狗丢了，麻子的车刮了
两伙少年争女孩，在广场挥戈执刀

昨夜风骤风狂，凌晨的间歇
风雨里新生儿的啼声破空
师傅摇动着全身的枝叶

他的喜悦，使他在香樟树的家族里
独领风骚

2019年6月13日


白开水

语言的湖泊上
挂着文字的瀑布
一个人用大釜烧着白开水，

白玉兰和灯芯草
泡在凉水里，七斗星的勺子
舀完了我一生的积蓄

后面的人上了山
上了山的人把一切都变成了白开水
从村里乡里到巿里
剩下的事都真相大白

后来，我成了一条河
涸死在大山里

2019年6月14日


波澜不惊

他大叫，猛烈地挥手
嗓子都有破锣音
最后他跟着火车奔跑
火车浑然不觉，用自己
不紧不慢的节奏冲出山头

每天把时间分成十二节
像挂成一串的列车
载着那些沉重的事物
不停地切入不同的场景

一场接一场的赛事
浪头追逐着浪头
每一次从巅峰上跌下来
总有人从队伍里离开

多年以后，我也成了一节火车
一滴水，宠辱不惊地
穿过城市和乡村

2019年6月17日


好消息

这几天的消息非常多
K君走了，不再回来
我多年的同行S
在门前挂出牌子：旺铺转让
人的一生，会有许多战场
有的失守，有的小胜
都在等待最后的清算

也有好消息，说我们村
今年要脱贫了。更好的消息是
好多村民不种田了。何二狗说
他们到城里抱孙子泡茶馆了

2019年6月21日


礼拜天过某教堂

门窗紧闭，像一个垂暮之人
自己把自关上。我主
旁边的玉兰树在暮色里
向天空祷告。穹顶还在
去年歇在顶上的鸽子没有来
雷声响过之后，最后一蚂蚁
也怆惶而去。去年种的菩提树
将一只脚垮上了石阶
只有三秒钟，我们的车从寺前
滑过。它像一幅
穿着旧衣裳的遗像
在城市的中堂，等着把它喊醒

隔街的路口，正拉起了警界线

2019年6月24日


别样的安排

一队红萝卜走过来
穿着大红的袍子
一队白萝卜走过来
把脸别在腋下

巡视官把脸取下来
两个卫士旗子一样举起来
刷刷刷，红脸白脸大花脸
十里长街走过脸的方队
脸的海洋脸的车流

那年我从一片林子经过
看见所有的树齐刷刷杵在地上
像一排排摘了头部的将军
正接受某种征召的号令

2019年6月25日


金钱豹

每天咬你一口
没有血痕，如何翻
也找不到牙齿印
孤独也是只金钱豹
总是从不同的地方扑出来
咬的时候很痛
不咬的时候更痛

日子是个孤儿，无所依傍

2019年6月26日


做减法的人

入秋，香樟把一身繁叶脱去
你也是，脱去一层一层老皮
一层旧月光，还在发亮
一个老故事，抹去重书写
一宅老房子，一付空躯壳
只剩下一付锁骨，一棵
摇晃着的灯芯，静夜幽烛

语言是多余的，皮囊是多余的
味道是多余的，色彩是多余的
庙堂，江湖和草棚
都是驿亭里的驻马之地
后来的樟树，只有
一付铮铮的树干
和渗透重门深堂的幽香

2019年6月27日


客串

我们是一家人
河流，远山，树丛和流云
比如日薄西山，大家
开始互相交融或各展所长
河流开始向天空发展
天空也成了河流扩展的部分
牛羊们呼儿唤母，一道回家
回家的孩子们就是一群小牯牛
彼时，风从我胁下拂过
村庄小下去，噪声越来越重
越来越远，大地下沉
我的翅膀越来越透明
越来越薄，我
和其它的事物开始漂浮
家人之间互为彼此
我确信，那时作为云朵的我
只是大地家族共同的部分

2019年6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