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    蕃
——题西藏一面大型历史壁画
1
遥远的王朝的天空在矿物颜料里
亮着，神秘的驭手打马狂奔
一千年也不曾跑出一堵封闭的墙体
时光的毛孔里渗出历史幽暗的部分
柏枝把生长的诺言抵押给祈神的烟缕
内心的火焰垂落更加浓郁的阴影
你是王朝的后裔，却不能在时光里游牧相思
或者从不知名的远古春天摘取花朵
让一缕幽香进入骨头、血液和灵魂
你的想往低于枝头的忧伤。月色铺展
打马走过那片遥远的原野
一个王朝的身影从天边走来，带着
遮蔽落日的尘障。这是一个明亮的午后
时光倒退着进入墙壁里的那个春天
饲养在颜料里的战马，伫立在沉思中的牦牛
羊群的草原上记录了不曾凋落的风声
它们模糊的动物的欢叫都在这风里一一擦亮
还有还原成泥土的人类，沿风化的足迹
攀援而上的梦想、功业坚硬的纹理、历史的脉相
他们侧身隐藏，让时间在他们身上倾注
一个泥土雕塑师的使命和才华
2
欢呼的肩舆扛来一个王朝的黎明
天神之子在凡夫俗子的颂歌里
面色沉郁。背后的天梯从云中垂落
并在宿命的结局里被一剑斩断
红尘中的后世在传说里攀援
悉补野部族的神圣的宫堡
在母鹿后腿上隆起发育良好的骨骼
雅隆河谷的阳光拉动它向天空泅渡的身影
马背上的眺望，冶炼的炉火磨亮的夜色
在一颗心跳里放逐铁血的激情和梦想
结满涛声的河岸旁停泊先民的帐房和村庄
神秘的谕示显现第二十七代赞普的屋顶
星辉垂落，河汉无声，岁月远逝
“双头”之王用指点江山的豪情
代替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他们的声音
同样嘹亮，在竹简组合的天空里轰隆作响
王者的宝座下血光绽放。叛逆者的阴谋
众人怀疑的目光，危困里的缠斗
让王者的嗜血之剑初露锋芒
松赞干布。坚毅如铁深沉似夜的名字
逻些的天空在你的眺望里逐渐地近了
3
征伐的鸣镝响起，草丛中黑牦牛的头颅
滚进了落日，腾起的烟雾向夜的方向飘逝
英雄的刀剑以征服的名义鸣叫，闪电的光芒
在肉体的砧板上锻打锋芒，切割弱小的部族
沉寂的血脉向着闪亮的马蹄开放
血，坚硬如铁的血在大地的深处照耀
倾向于流淌和歌唱。岁月的声带喑哑
野心的版图上横不下一条王者的马鞭
“盛夏季节，放牧青海”
王朝的猎场奔突起一百万匹骏马和羚羊
牛角的呜咽，弦索崩断的狼烟
沿融雪的边庭一路征尘指向帝国的背腹
京郊的阳光与花园被押进七言的韵律
沉湎的箫声还未来得及铺陈月光的絮语
霓裳玉衣的婆娑便被一声烽火的鸟啼惊散
帝国的云鬓上簪不上一支和平的花黄
吐谷浑的牧野之风，逃逸的王储
偃卧的黑蝴蝶旗帜上凋零的风声
一勾冷月的马蹄铁巡防边界
照亮一叶沐血的铁甲
和一只偷渡历史的候鸟的翎羽
4
当长安城的霜月在回望里变瘦
吐蕃的婚使穿梭在驿马的铃声中
皇族的威严在禄东赞的难题里得以保存
张开的伞盖下行进着帝国卷曲的傲慢
和婚的愿望一开始就遗传了政治的基因
和平主义的礼单上盛不下一滴离别的泪水
公主的长裙向着英雄的瞩望中飘逸
道路从车辇的轮箍上打开，寒来暑往
风霜雨雪，她的爱情花开花灭
柏海的春天。黑骏马般驰骋的英雄
人民的欢呼与歌颂。铜镜里的王朝
再一次被和煦的春风擦亮
公主从内心的枝头摘下爱情
摘下怜恤天下的悲悯与良善
释迦的佛像，文明的烹饪与卜筮的经典
营造工技的昌盛，医学华美的行进
象谷物的种子培育和嫁接着王朝的希望
被爱情和功业拥戴的公主
域内烟靖，烽火凋落，铸剑为犁
让苦难的阴影在佛光的照耀下逃逸无踪
玛布日山的宫殿里也盛不下你的恩德
5
王朝的姿影在雅江河谷里飘佛
你看到欲望的水草于经典之中的躁动
它们充满晦暗与暧昧的隐喻与象征
不为人知却有着形迹可疑的躲闪与窥测
破碎的王朝在一些名字里取暖
聂赤赞普。松赞干布。文成公主
桑米.吞布扎。禄东赞……
他们串起王朝的背影，并在岁月的洪荒里
点燃篝火。河流的行进有着复制历史的嫌疑
趋于平缓的叙述中石头成为内心的隐痛
王朝的落日借着夜色揭竿而起，刀剑的锈迹
漫漶成扼杀丰年的大雪，磨出凛冽锋锐上的寒意
流水的岸边不断显现喇嘛庙的金顶，经幡
苯教徒与佛教徒交替重叠的脚印，他们在
梦幻构筑的王朝祭坛上展开一场更加虚无的辩论
鎏金的王朝威仪上放置着权力诱人的光斑
公主的眼泪流进了另一个公主的眼睛里
血脉沿着弯曲的路线进入会盟的碑石
你触摸到亲情的温度历史的温度
从遥远王朝里的春天吹出来
直到淹没你眺望站立着的化雪的枝头






注：1、传说松赞干布生在悉补野部族，是第二十七代赞普，从母鹿后腿出生，双头，崛起于雅隆河谷。
2、逻些：拉萨古称。
3、玛布日山：布达拉宫所在的山。
4、桑米.吞布扎、禄东赞：当时吐蕃大臣。

吐蕃七贤臣（组诗）
茹勒杰
仇恨把时间照亮。路的弯刀
被黑夜收回镶满星光的刀鞘
父亲的血。窃位的罗昂达孜心满意足的狞笑
落日与荒崖，父亲落日般向荒崖沉落的尸体
远离王都的哥哥，母亲露森梅姜眼角擦不干的泪水
你把一口热血活生生吞咽下去，火焰
在骨头里泛着青光，血液敲打皮肤下的夜色
一场原版的王子复仇记。在暖昧的传说中
你毫无悬念地向仇人靠近，时间的智慧
在裁剪的某个静止的点上看到了
微笑的杀戮和鲜花背后的陷阱
雪白的狮子狗。绿色毒剂致命的等待
暴君以不可一世的暴虐和狂妄谋杀了自己
阴雨之后的日出照耀着钦瓦达孜宫
你铸剑为犁，春风化雨
木炭火镀亮的金属。洪水。桥梁
你再一次把自己交给记忆

拉布果嘎
远古的苍穹。白花花的太阳
一个放在火上炽烤的王朝
让煨桑祭神的烟缕焦灼不安地升腾。升腾的
还有马蹄下一路绽放的烟尘、枯干的目光
田地里胎儿毛发般打卷的禾苗、祭坛上的青稞
广阔的暮色在你的眉宇间弥漫，纺出云絮的天空
却拉不出一丝银亮的雨线。不远的山谷里水声响亮
隐喻的水声沿着无处不在的光线上升
闪电劈开了云层的黑暗向你欢呼而来
拉布果嘎，你相信这是神谕
蒙昧的树枝瞬间结满智慧果，神馈赠的香气
飘散在岁月荒芜的大地之上
你将手臂伸向晴空伸向田亩
化为神奇的堤岸，流水弹奏出欢快的乐曲
你转过身，把一个繁盛的王朝深深地勒进肩岬

赤尊吉多杰波
吐谷浑的神医，从悬挂着鞋子的门楣进入
跋涉的艰辛象泥一样磕在门槛上
操劳的赤尊吉多杰波，你为了什么而焦虑？
王子的眼疾让王朝的前途看起来晦暗不明
祈祷的仪式还在进行。羊的眼睛里盛满谷物和酒类
月亮在石盘上磨着夜色，你的脚步把黎明踱亮
打点起宝石和哈达，赶起牛羊的群落
象一次没有流血的出征，王朝窗户上透进一缕曙色
七七四十九天，你的眼睛煮着最深的夜色
直到白昼从王子的眼睛上打开
他看到了达莫山上的盘羊，太阳下
雪山覆盖的疆土，羊群，田亩间欢乐的男女

“赤尊吉多杰波，咱们交换吧，用我的盐巴
换回你的粮食、肉、酥油和羊毛“
就用太阳作为衡量的升斗

吞弥.桑布扎
白静漆毕拉饮的礼物抵达
一千年前的某个春天。春天被文字照亮
它们阳光的金属质感和花朵的韵律
沿着玛雍宫的灯火上升，你蚂蚁样的触角
在板简上耕耘蒙昧与蛮荒里的黑暗
纳卡热和迦什弥罗的旁系在你的指间诞生
闪烁的星光、刻满笔画的天空、形体扭动的蛇
在国王的礼单里行进着王朝的尊严与威仪
当征伐的血花从刀剑的锈迹里凋落，王朝的隐痛 
醒在你逐渐削瘦的肩岬骨上，岁月回了一下头
远逝的烟尘里挟裹着暗灭的呐喊和热血
结绳记事，野蛮人的耻辱，弯软的王朝背影
在你的臂弯里再一次挺立起来，历史的黑夜
被一盏酥油灯的火焰穿越，道路抵达黎明
祈祷抵达人心歌舞的摇摆抵达节日的出口
雄才大略的君主在多音节的历史天空里开放
他的业绩闪耀，他的武功闪耀
象花朵被春天永恒地照耀

赤桑杨敦
牛背上居住着漂泊的家。山岗之上
风在剥落，夜色藏匿于鹰收敛的翅翼之下
城堡蹲伏的梦境被偷袭的刀刃削薄，象惊悚的兽影
向着月色垂落的乌云之中潜逃，天边的地平线
风在追逐马蹄上的花香，吹亮一颗微颤的星辰
你把家园卸下牛背，掸了掸旧日风尘
你把羊群赶入平川下水草丰美的草场
让它们欢快地鸣叫在叶片上滴翠，看不清的湖潭
鱼的唼喋迎迓着阳光的窃窃私语，你指给人民说
这就是家园，石头的花蕾沿着果实的结构筑成
种子居住在泥土，花朵居住在春天，你的人民
居住在安居乐业之上，他们发芽，他们开花
王朝的藤蔓上你种瓜得瓜。即使在穿越
历史长廊之后的今天，我依然能够触摸你的善良
咸味的汗水在漫长时光的滴落过程中成为琥珀

桂.赤桑雅拉
国王赤松德赞的帝国没有边界
东起昂宿星升起的地方，西到轸宿星
垂落的恒河边，广阔的风
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巡游境外
坐实向虚的宫殿里，你看到阳光中的尘埃
它们寂寞地汹涌，交叠，象争吵不休的世事
曲珍在白央的羊圈里抱走了羊羔
她有着从一千头羊的叫声中分辨是非的
敏锐的洞察力，旦增与次仁的地界纠纷
让一条乡村的肋骨变得脆弱。在九双木简上
你让文字的骨髓里奔涌出铁的秩律，它们成为
这块土地最古老的铁艺，开出文明的花朵

聂.达占东塞
达占东塞的白马在一个雪夜里饿死
它空洞的胃部残存着来不及消化的黎明
雪崩的道路上倒毙着一望无际的牲畜
它们都在最后一刻没有啃出冰雪下的春天
大地雪白，你站在一个敲打着骨头
让你交出金币的强盗的冬天，灾难的风暴
掳掠家园的温情，牛粪火的冷灰
半只羊腿的温度，揣在怀里的落寞和严寒
回到梦中的白马，丰美的草原，夏天的情歌
你真的不想醒来，现实的寒冷的刀子
却将你的灵魂切割，发出的声响让你咬住内心
你想起梦中的情景，收割过的牧草散发着香味
就等着你一招手，它们就会挤满你的畜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