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一切

 

从一开始的一无所有，到现在我们看似拥有一切，鬼知道，这中间我们经历了什么。在S城某日清晨，上霉的面包作为湿垃圾被扔进了垃圾桶，这一幕被“朝阳群众”看在眼里，群众点头赞许。但她似乎忘了她的先祖曾从地里刨出了种子——那个已经发芽的烂红薯，曾救活了他们一家。这些历史仿佛与我今天生活的一切皆无关联：谁播下的种子？谁挖出来的种子？救活了谁的一家？这些历史遗留问题，留作今日，均被告知，查无举证，无法判断其真伪。所以我们只能将目光转向到今天（资料显示，中国从每年餐桌上浪费的粮食在6000万吨左右，够养活2亿人，而朝鲜的粮食自给率在70%左右，每年粮食缺口在200万吨左右，也就是说中国人一年浪费的粮食能够养活30个朝鲜。）中午，在全合肥最好的西北餐厅，牛胸骨肉售价46元/斤，一斤二两肉带骨头被服务员送到桌面，牛肉味美，儿子啃骨头的样子，时如猛虎，时如猎犬，时如老牛嚼草。但偏教我想起了爷爷曾养过的老水牛，我6岁那年，那头老牛在我这个小主人面前低下了头，我顺着牛头爬上牛背，做了一回教科书中牧童，某个黄昏，夕阳在我身后，我骑牛回家，老牛一步一步带我奔向未来的生活。可现在，除了记忆，这世上已经消失了关于这头牛的一切。曾几何时，我跟我的妈妈说，面包会有的，牛肉也会有的。（这句话的原文出自电影中《列宁在1918》中，列宁的警卫员瓦西里对妻子说:“亲爱的，面包会有的，牛奶也会有的”。）如今妈妈绘声绘色的跟我的儿子说道：你爸爸的小时候，哪有牛奶喝，天天早上一碗稀饭，连咸菜都没有，只在稀饭中放少许盐和一点点的猪油，搅拌一下，你爸爸吃的可香了。但现在，当我拥有了面包和牛肉后，我忽然又觉得，其实我什么都没有。在基督徒的眼中，所有的食物都是上帝所赠，所以他们吃饭之前，要感谢上帝赐予了美好生活和丰富的晚餐。对我而言，这些食物都是我劳动所得，我只能感谢爸妈给了我的生命，感谢所有劳动者创造一切。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在我还能体味人生的时候，我必须仰仗食物，来维系生命，只有吃饱了，才会有闲暇的时间去思考，我们从哪儿来，向哪儿去，我们在做什么，我们拥有什么，我们与我们所有，所做，所希望的一切有什么关联。每到夜晚，四下无声，夜静如天籁，我躺在床上，就好比遨游在星空。借一双智慧之眼，俯视我们的生活的城市，那么安静，现在，此刻，这座城市迎来了它的休息时间，尽管还有很少的劳动者仍在用他们的行动来维系城市的正常运转，但绝大多数人正在梦中，尽管在睡梦中，但他们的思想仍未停止活动，依托梦境与现实的生活拼凑起来，链接起来，相互依托，相互藉慰；每个人都发出了厚重的喘息声，借以证明我们光明正大的活在这个世上。午夜，太阳在这个星球的另一面轮值，而我们看到的星空却是一片暗黑，便是此刻，人们的思想线条（也是也像抛物线）如萤火虫都在这座城市上空延伸、拓展、飞翔；有人在上升的路上，但又像颗流星转眼即逝；有人在坠落的过程中，拼命的挣扎，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躲在一颗正在允许露珠的叶子背面，得以庇护，忘了寒冷，挨到天明。那些向上的、向下的、向前的、向后的，向左的，向右的思想线条不断扩散，交叉，交织，交互，在整个夜空，编制除了一张庞大的网，有的网成为这个家族的组训，有的网成为这个城市或者地域的文化，有的网成为一个国家的制度和守则。但只要是网，就会有漏洞，只要有网，就有漏网之鱼。今天，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所有人可以大大方方的说，我们拥有了一切，何止面包和牛奶，也不止猪油和牛肉，除了粮食，我们还有还有大大小小的房子，租得也算，总有个落脚的地方；除了房子还有车子，1.6L的或者2.4L的，进口的国产的，摩托车、电动车也算，自行车也能滥竽充数；除了车子还有家具、家电，真皮沙发和红木书柜电脑、手机、空调、冰箱、洗衣机与暖气；我们还有各式各样的各种品牌的服装，我们还有各种规格不同颜色的化妆品与安全套；我们还有不同部位不同程度的病与药；我们也有不同的生产资料以及生产方式；我们还有不同的烦恼与心情，自然也少不了痛苦和迷茫。除了物质生活，我们也在寻求一种精神食粮，它来自传承，也来自域外，来自未来和先进的文化，来自内心一动或脑海潜伏的一处。我们绝大多数时候感到喜悦、欢乐和满足；也有时候感到平静、淡然和自在。包括良知以外，我们还有罪恶感，它来自星球的背面——那些没有星光的地方，或者太阳的光线暂时还未能到达的地方；那些天使和上帝都未曾顾及的地方，思想家的思想还没有发散的地方；那些人类语言乃至自然界至高无上的语言还不能企及的地方；宇宙飞船尚且不能飞到的地方，被黑洞吞噬的地方，人类或乃至高文明尚未发现的地方。被包裹着的黑暗，于个人而言，譬如一个人，有时也像芝麻一般大小。乃至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它的大小，性质和特点。只能试着去举证，假如一个没有罪恶感的人，他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像极昼和极夜，人若没有反面，便似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危险。人若没有正面，便似一面坚硬的盾，无坚不摧。最后我们做了游戏里的无敌破坏王，用锤子把一座正在建设大厦砸倒，建筑工人来不及逃窜，我们便做了杀人凶手，将面临刑法，在审判席上，我们扪心自问，我们的一切来自不易，我们的一切从泥土中摄取而来，大自然给了它一场雨，便疯狂的生长，长成撑天大树状，站在树顶，我们伸手探索自然界最高的奥秘，我们也曾把自己深埋于地下，连着祖先的骨骼一起摄取这片土地中养分。直到我们健壮有力，直到我们酒足饭饱而无所事事，知道躺在欲望的泥潭中不能自拔，直到身体越来越近，罪恶感也跟着越来越轻，几乎等于0。胃被撑得越来越大，脑袋被装的越来越满，我们开始隐藏最真实的欲望，取而代之是各种各样的口号，比如“一切都是命运/一切皆是烟云”……“一切皆有可能……“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一切还未开始，一切便已结束”……“一切都是空”……“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也就是说当倭寇遇到戚将军，当戚将军遇到胡宗宪，当胡宗宪遇到严嵩，当严嵩遇到嘉靖皇帝，当嘉靖皇帝皇帝遇到一只仙鹤，当白鹤遇到道，当道遇到张三丰……这绝不可能是一个闭环，向上是老子，孔子，炎帝，黄帝，耶稣或释迦摩尼，向下是爸爸妈妈，妻子，老公，儿子和女儿，他们被连载一条线上，我们还能看到“安徽”，看到“无为”，看到“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看到“你拜的不是菩萨，而是你自己的欲望”，看到一座城灰飞烟灭，也能看到一座城拔地而起，这条线有很多相似的地方，比方“武当七侠”和“全真七子”，或者是“江南七怪”和“竹林七贤”，在他们头顶上还有北斗七星。“他们”是不是也喜欢照镜子，我的领导说，人要学会照镜子，要从圣贤处去一面镜子来，再从比自己优秀的人处再去一面镜子来，再努力把自己当做一面镜子，要有不同的眼光和视角，从大厦外立面，从上司的眼镜或从菜刀的背面，从梦里向外看，从文字的形成和发展的历史角度看，从多维和变化的角度来看，从联系和哲学的角度，比如“语言轻佻，雪白的胸压着我的脑袋”与“白白又红红，别是东风情味”；比如“人生如梦，到头来都是一场空”与“不知老之将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随事迁，感慨系之矣”；比如“词语干瘪，沉重的爱不需要再被提起”和“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比如“大道无为，静水深流”与“兴尽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所以，当你说少年志，便有无数的孩童冲我摇招手；当你感叹壮士暮年，圣人还在草拟道圣旨准备追封你为“文正公”。在智者眼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你看到的一切，皆非真正的一切。也没有一个年代，像今天这样，能让我们拥有一切，却又失去一切。失去一切是从失去自己开始，失去自己是从失去罪恶感开始，失去罪恶感是从失忆开始……谁谁谁，你快来问我，我在写什么？我忘乎一切，也忘记上面是我所写。



BY  方启华 2019 07 08 -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