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父亲打来电话，不为别的
只告诉我一件事情:乡镇中学正在改扩建
有230万元的口子堵不上
需要社会各届人士献爱心，踊跃捐款

捐一万元以上的，名字能刻入石头
捐三千至一万的，名字只能写在纸上
捐三千元以下的，名字可能是书后的省略号

父亲说话时声音洪亮，在手机里一一
"儿子，我正在镇里开会，讨论你母校集资建校的事情，你打算捐几万？"
我听了一愣怔，心想:我一年赚的也才几万，不可能全捐，肚子比面子更重要！
"捐五百行不行？"一一我最初的数字跟父亲的有点远
"那就捐一万吧"一一父亲好像有点失望， 继续说
"最多捐一千"一一我讨价还价
"捐伍千也行呵"一一父亲说话的声音是越来越低
看得出，他内心的底气也是越来越不足
好像某些弹琴的手指，从最高音节滑落到了最低音节
最终，两千谈妥。微信即时转到指定的帐上

管它名字是刻入石头不朽
还是写在纸上光荣
我只想化做万千省略号中的某个点！

作为父亲唯一的儿子，我是了解父亲情况的
生在基丛，长在基丛
从最初的小组长，干到文书，再干到村长，最后干到村支书
一干就是三十几年。干。干。干
从一头青丝干到满头白发
从每天的东方鱼肚白干到西方的落霞红
从乡亲们的肩扛手提干到宽敞的水泥马路进村
父亲为了村里的大小事务真算操碎了心
因为父亲不会开车，那条去往镇政府的十几里山路
不知磨破了多少双解放鞋的鞋底
三十余载的栉风浴雨
终究换来村里的一派安定祥和和崭新风貌
所有的功劳苦劳全都化作客厅墙上的一面面锦旗
在锦旗的每个针孔里
似乎都有父亲的血液在藏匿着、浸透着、奔涌着……

今天，父亲又给我打来电话，向我解释——
儿呵，我知道你在城里活着不易
去年的工资还打着白条
昨天那些话我是说得有点过了，但我实在不想逼捐！
我是冲着其他在场人员说的，这些龟孙子
他们平日个个西装革履，意气风发，代步有好车，抽的是名烟
现在建校却舍不得出几个钱
我倒想让他们瞧瞧，我一一这个糟老头子
生有一个儿子，跟他们年纪相仿
在城里混出了人模狗样，而且，出手要比他们大方多了

我，只感觉鼻子一酸
真是愧对自己的父亲
在电话这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记:母校扩建，父亲和我各捐两千，略尽绵薄，以表寸心。此诗记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