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岭下

此地甚好！这罗汉岭下的
路边草坪，是我为脚镣手铐
寻找的归宿。我盘腿坐好身体，
挺出皮包骨头的胸膛。来吧，
开枪吧！
朝我怒火燃烧的胸口开枪，
朝我热血沸腾的胸脯开枪。

请瞄准点，别打我的头！
我的头发刚用手指疏理整齐，
我的脸刚被山风刮干净，
我的眼睛看着你的照相机，
我得把仅有的尊严，留给你
永远不会懂的亲情爱情友情。

尽管你是我的学生，尽管朝我
开枪是你的使命，除了此地甚好，
我不会有什么遗言相赠，
就像你永远不懂金别针的意义，
也不懂生有小休息也有大休息。
枪声过后，你可以拿着照片去
复命，却不能阻止山川田野传唱
我的《国际歌》。

2018年10月3日


松毛岭郭公寨

木板墙上的弹孔依然清晰，
房前屋后的松树与毛竹早已还原，
被炮火摧毁的模样。黄氏祖祠置身
静谧的阳光里，已没有敌情尽收眼底，
也没有挖战壕筑堡垒站岗放哨的
紧张与忙碌。只有红旗还在
屋前的竹杆上飘扬。

这里已不是前沿指挥部，电话线
也不用从这里牵到各个山头，
没有敌人动向需要汇总，没有战斗命令
需要下发。堂屋和厢房早已腾空，
没有秘密需要保守，也不用担心炊烟
引来“黑寡妇”，三角印的借条
和打借条的人，都在墙上的相框里
折旧光阴，泛黄流血牺牲的记忆。

七天七夜弥漫硝烟的记忆，那些
枪炮声喊杀声还在山脉云霄回响，
那些无名将士的英魂还在林间回荡，
山风一吹，你就会和祖屋一起流泪，
一起哽咽一起颤栗。历经八十多年，
成为一家五代人执著的坚守。
没有豪言没有壮语，犹如岭上盛开的
映山红，质朴照看着这山中老屋。
尽管满身伤痕也要敞开大门，
让那些回不了家的孩子啊，有个
遮风避雨的落脚地。

2018年10月6日


老古井

我喜欢这口井。喜欢井水的清澈，
喜欢来来往往打水的人。洗菜拉家常，
即使他们家中早已有了自来水，
还是习惯到这卧龙山脚的老古井，
走一走看一看，或者坐在井边抽支烟，
或者带桶水回家。一切还像从前一样。

像从前一样，安静呆在长汀城东门的
老古井，无时不把群众的柴米油盐挂心头，
比如生活的健康，比如工作的方法，
从下井掏污泥除青苔把自己洗干净开始，
永不枯竭的井水像一个执著的陈述者，
用洁净的、体面的、充满希望的真诚，
消除隔阂，消除沮丧，消除蚀骨的疲倦，
让一尾鱼游出井口满天繁星，让病中的
他秉灯夜烛写出改变天地的光辉著作。

带着地表深处的体温，井水的民风
依然纯朴。客家人珍贵的红色记忆，
在历史风烟涂染的岁月长河中，
依然有着清澈如初的恒久甘甜。
让每一个走近的人，都会不由自主
喜欢这口井。要么是井边恬淡的时光，
要么是平静水面下跳动的声音。
即使过了多年，即使走出老远，
我和他一样，仍在把老古井牵挂和惦记。

2018年10月10日

诗人简介：
赵晓梦，笔名梦大侠，1973年生，重庆合川人，现居成都。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作协全委会委员，巴金文学院签约作家，《华西都市报》常务副总编辑。1986年开始文学创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诗刊》等上百种报刊，入选20余种选本，获得中国新闻奖、鲁藜诗歌奖、杨万里诗歌奖、2017首届中国当代十佳诗人奖、《西北军事文学》优秀诗人奖、四川省“十佳编辑”等奖项60多个，出版《接骨木》等6部诗文集。著有长诗《钓鱼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