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父亲

1.
一场大火的痛楚有多深
长沙古城用断垣残壁
做了简单粗暴的诠释

十二年之后
父亲站在童年的树下
叶子片片落下，每一片
都是爷爷送出柴门时
再也回不来的叮咛

湘江北流。如果能说话
“文夕”是痛得最久的一次
其实她哭过很多次，不能再哭
长沙城早哭干了

父亲很庆幸，像被剥光叶子的古樟
又在春天活过来
在和平解放的鼓声里
将流浪和怀念抹进粗糙的树皮
那里，有残留的苟且
也有重生的奇迹

2.
父亲的时代不属于我。他说过
绣花是精细活，麻袋底子虽差
总比没有好。这是真的
到工厂上班，拿微薄的工资
日子清贫稳定
有了母亲和哥哥们，他的花虽不美
还是绣成了花园。我来得晚
也足够了

买了自行车，手表，缝纫机
父亲拉着全家去凯旋门照相
给我扎个“冲天炮”，可惜
我不是真正的花
只是比他的童年美了许多
他的花开在中年的脸上

3.
请不要嘲笑父亲读书少
因为字与他不熟，这并不表示
我与文化绝缘
就像岳麓书院，千百年来
“惟楚有才，于斯为盛”
知识分子好比枫叶
漫山红透，层林尽染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又一场鼓点
敲响父亲向往的美好
湖南大学，中南矿冶学院，湖南师大
隔河相望的对视里
仿佛只要我手捧书本，走过湘江大桥
就是脸上泛着金光的天之娇子

4.
记忆不是潘多拉盒子
但人生过往，一旦开启
便没有合上的理由
关于成长，爱情和家庭
每件都是冬天火炉旁
拉伸的温暖故事

大学我去了长江边
与古老的石头城和睦相处四年
回到长沙
又在城北郊区待了五个春秋
顶着褪色的大学生光环
像父亲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住鸽子楼，坐班车

父亲很满意，他退休了
取消粮票，布票，吃穿不愁
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
他喜欢逛黄兴路，中山路
到天心阁城楼观赏长沙城
他认为五一大道才叫路，从火车站
通向河西不拐弯

后来，有了湘江二桥，逼着我
骑上新买的南方摩托车
围着两座桥绕了一圈，一路指指点点
好像，是他带我出门


5.
房子是人类的巢穴
父亲的窝，是兴汉门里
低矮狭窄的棚户，听得见雨打屋檐
风拍柴门，如果说
哥哥们是蚂蚁，他们
攀上了华丽明亮的树梢
父亲还是地面上
东奔西走的那一只

父亲嫌远。长沙城十年扩张了几倍
从蔡锷路到井湾子
宽阔的芙蓉大道拉近了距离
城市南扩的脚步匆匆
他仍然留恋潮宗街的麻石路
和火宫殿的臭干子
去省博物馆看两千多岁的辛追
不用走太多路程

父亲的远见，是在原来的地方
平地起了高楼，俯瞰二十六层的窗前
他说，想想当年
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6.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窗外，一场场春去秋来
时间推到2012
一个简单的年份，我从位置上下来

世界都在散发平淡的气息
微风带着渐凉的冷意
单位外的荒山
被城市一片片收割

父亲不以为然，他说
位置留给年轻人更好
你看这城市，这马路
这多得数不清的高楼和桥梁

父亲照样玩，照样乐
我继续在单位发光发热
那年，浏阳河建成风光带
那年，我的女儿参加工作

7.
生活总有太多的变幻莫测
好比父亲，少年时不苟言笑的严肃男人
今年八十又八，倒成了孩子
地铁通了，挤在一堆老年人里试乘
过江隧道通了，叫我开车
说隧道里不让步行

我知道他还坐过高铁
到了衡阳站不出就回来
只为尝试风驰电骋的滋味

有时，他还是
那个高高在上的父亲
决定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8.
明月和星星，从遥远的天空看我
它们哪曾知道
我也这样回望它们
多少睛朗的夜晚
坐在清风徐来的阳台，只为把人生
整理成一首可圈可点的诗句

父亲说过，战乱时盼望和平
贫穷时想着富裕
现在想做老屋前的樟树
年年枝繁叶茂

我倒愿是橘子洲头
劈波斩浪的舟
静静思考
静静付出

这是代沟，我们从来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