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烟

草木在地下行走
我在南方遇到的青松
来到了北方再次相逢
它拉我起身时
同样发出咔咔的声音 
所有的山峰也从不孤独
要么群峰并立，要么异峰凸起

当我爬上自以为是的孤峰
极目之内
必有山峰遥相呼应
数百年来的焰火
一次次绵延万里河山

我们总是屈服于时间
而群山不会
所有的流水不过是山涧
是溪水，是瀑布
是一次次战争与和平的间隙
旅游者的欢呼
烽火台上有人，正在递柴


日记
――7月7日，中雨

这几天一直下雨
连佛都泪流满面
仿佛天空也懂了人间的苦楚
其实，天空是下过铁的
1937年
一枚枚铁从天空下下来
把人间砸出一个个大坑
也砸出了许多山洞
那些走失的石头
有的成了佛
有的至今下落不明 
而那些铁
后来都被打成了刀子


一颗子弹

子弹头列车
真的是一颗子弹
黑暗增加着子弹的速度
窗外的灯火被拉成
炫目的火力网
我坐在靠窗的一角
像一小撮火药
蚌埠在撤退
南京在撤退
苏州在撤退
大半个祖国在撤退
唯有这一列数百人的队伍
在不断的加速中
趁着夜色
向淞沪战役的古战场飞奔


落雪

一片雪花对另一片雪花说
来吧，我们相互取暖
于是，第一场大雪
覆盖了村庄，所有房屋，所有的人

一场大雪必须遇上黑夜
白覆盖了黑，黑湮灭了白
这黑白难辨的红尘
这黑白交迫下的万家灯火

我不点灯
我愿意独自承担全部的黑暗
任凭大雪覆盖我的心跳
如同覆盖一场疾驰的马蹄

我要等待一个黎明
等待第一个从房屋里出来的人
等待一个人推开一场大雪
如同一个村庄生发的第一枝胚芽


左邻

从我有记忆时起
我家的左邻，那个退伍的伤兵
就和我父亲结下了怨恨
每次，他都伸出双手的食指
比做双枪的样子
对准父亲
父亲也会用双手比成刀状
据说左邻胸口上有一道
巨大的刀疤
就是来自于战场
右侧的敌人 
也是这死后余生的一刀
让他对右侧充满了警惕
后来又把我的父亲
想象成了记忆里的敌人
好在他和我的父亲
始终停留在剑拔弩张的
对峙状态。这让我家的左邻
一生都没有放下心里的枪
包括我父亲
用双手比出的刀刃


歪脖子树

歪脖子树是树的回眸一笑
还是羞于面对的一种扭头
记忆中，每一个村庄
都有一棵歪脖子树

白天吊着孩子们的秋千
夜里吊着想死的人  
歪脖子树如同一只巨大的拐杖
从前拄着村庄，后来被村庄拄着

如今村庄里的楼房拔地而起
那些高高在上的歪脖子树
终于矮了下来。退缩成新农村
胸前的，一枚别针 


赤脚

一溜儿整齐的脚趾头，多像
一溜儿整齐的人头
每当我赤脚
就忍不住要活动活动脚趾
以便证实，个个都活着
有些杀戮不再发生  


红

红色是沉的
太阳发红时坠下
红日一点点褪色才能升起
红色将大地渗透
把花朵打开
 
我的皮肤被太阳晒黑
血才到最红
我也是沉的
所以，我们高举红旗
才感到肩头如此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