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许多树在一起,如同许多人在一起
我们习惯用各种植物,来自我概括
比如松柏桑槐,比如梅兰竹菊
千百年来,在日月星辰之下
和我们一样,它们一直坚守各自的品格
按照各自的曲直,屹立呼啸在大地之上
是的,千百年来,在这苍茫起伏的大地之上
许多人在一起,如同许多树在一起
与它们一样,我们在悬崖边
在岸边,在山里,在大路两侧
在小径两边,在星光下的陵园两旁
我们谈论群居、繁华与宁静
我们谈论丰富、简单与动物
是的,我们在乎高度、坠落,在乎梦想与远方
我们在乎生死、毁灭,在乎瞬间与永恒
二
许多树在一起,就是一座森林
许多人在一起,就是一座城市
许多人和许多树在一起
我们彼此用品格相互照应
相互感染,相互渴望阳光雨露
相互见证彼此的欢愉与感伤
相互发出春夏秋冬的感叹
今夜,我们所遇见的每一个人
都像一棵树,我们所遇见的每一棵树
都像一个人。我们彼此长出叶
又落下枯叶,彼此开出花,又落下花瓣
是的,我们彼此相似,彼此又有所不同
此刻,我们呼吸出的,正是它们呼吸进的
此刻,我们呼吸进的,正是它们呼吸出的
此刻,我们想在地面点起篝火,然后像火焰一样舞蹈
其实四周的地下,它们的根须一直像相反燃烧的熊熊火焰
此刻,我们可能需要一朵花,一枚坚果
一块浓浓的荫凉或一片金黄的落叶
此刻,它们可能需要一捧泥土、一桶水
一个空间或一个鸟巢
此刻,总有孩子坚信,他的钥匙丢失在某棵树下
此刻,总有人坚信,他的爱情诞生并死于某棵树下
此刻,总有人坚信某棵树或某种树,能代表他们的村庄或城市
此刻,总有人立下誓言或遗嘱
他要像某种树那样去活,去死,并埋在它的下面
三
许多年以来,一棵落叶树,可能在公交站台旁边
公园的长椅旁边,或某个窗口的前边
我们曾在那棵树下嘻闹,朗诵,默念
说心里话,说开心话,说伤心话,说带自我诅咒的狠话
也有可能,现在,曾经树下的你
仍像一朵花,开在茫茫的城市花海中,
即便你和她们一样,变得更加美丽
我也能认出你来,你总与美有所不同
就如同在美中找出最美
现在,我们可能要去博物馆、图书馆、教堂、医院
或是动物园,我们一直似乎在默数着车窗外的树
我们拒绝用站、公里或米,来称谓距离
距离可能是五百棵梧桐
一千零一棵樟树或一万棵棕榈
作为一种情怀的传递与证明
它已不是距离的单位或计量
四
一个人走进消失在森林
一群人走进消失在森林
惊动了一群鸟,惊动了一群猴
惊动了一只松鼠或几只梅花鹿
也惊动一个与世隔绝的童话
相反也成立——今天,孩子放学回来
兴奋地告知:操场跑道边又多了棵树
就像他班上又多了个新来的同学
或学校又多了个新来的老师
明天,后天,在阳台,在窗口或在门前
孩子们仍像只黑白分明的喜鹊
可能又像刚从另一片树林里
飞回来,报喜:学校里或者马路边又多了
一棵树、一排树、一群树。
之后,他得去逐个认识它们
就像逐个认识那些汉字、字母与蚂蚁
五
城市每多了一棵树,就如同一个人
又多了一个朋友,多了一个亲人,也就多了一份情怀
我们所认识的人,大多数生活在这城市中
也企图像鸟,生活在这森林里
更希望那些鸽子、鹦鹉、画眉,像生活在森林一样
生活在我们房间里。我们还希望我们
像生活在村子里那样,生活在这个城市里
只是,可能因为地广人稠,节奏太快太丰富
我们对它的家乡属性一直很模糊
有时,我们不得不像候鸟
从一座城市到另一座城市
从一片森林到另一片森林
当我们渐渐远离这片地域的时候
那熟悉的森林正在变小,小的像树林
而那熟悉的城市也在变小,小的像村庄
随着它彻底消失,那家乡的属性,越来越明确
那离开家乡的感伤,也越来越明确
在陌生城市的夜晚,我们常常需要
另一座熟悉的城市,所以我们会
熄灭四周的灯,然后,坐在阳台仰望星空
经年以后,当我们坐着一列满月下飞驰的火车
如同置身于一条飞驰的街道
即将回到这座城市,就像即将回到
一个被光芒彻夜包裹的喜庆的大村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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