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历史，比一件银器短，和身体里的空气一样长。”
这一个听起来像瓦雷里这样的人才可能说出来的象征性句子，出自诗人浦君芝，我的一个邻居。
浦君芝居住的地方，与我的居所很近，都在宁静的山北面，从许多方面来看，我们的常熟城不大，一座虞山把城市中心偏移到一侧，从东往西沿着马路过去，西边的全部就只剩一座山。大多数的常熟人，习惯把路的终点——虞山，当作心灵的城邦，这个区域至今维持着静谧的氛围，阴雨天尤甚，虞山上云烟飘渺，有一种自然的救赎感；若是晴朗天，黄昏将走未走，走在山脚，还会看到山坡披一层金边冉冉立在身际。不过，这样的景致也并不是每天都能激发人诗意的情绪，大多数时间，虞山通体呈现山就是山的姿态，我也不曾为它所动，而浦君芝的诗歌也给人虞山一样的感觉。设想如果他不是我邻居，文友，我们常在一起吃饭、喝茶，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对他太过熟悉，我一定会更早地投入些精神气，去阅读他的诗歌，为他诗歌中众人视若平常的那层金边欣喜，为云气一样弥漫的语感感到惊艳：

不是少女。挽着空气的胳臂
靠墙而坐；纤弱的模样欲言又止。桌子上
那件古旧银器的微光，直达你的心脏
一声叹息，把一个家族的历史照亮

呐喊；就是那幽幽清香。纯洁的空气是
美丽的女孩，那阳光也将被照亮
缕缕光阴拍打你的额头，疼痛叶子的四肢
在这样的夜晚。兰草，一尘不染

一尘不染在你的骨髓。兰草，你的历史
比一件银器短；和身体里的空气一样长
——《一盆兰草的生活》

浦君芝的诗歌语感，的确有一种兰草气。那种对根部养份的讲究，叶脉的张力，都可见他在捕捉生长力量的痕迹。有时读他的诗，明明见到羊群一样的云正在飘过来，你要欣喜地跟它道声早安了，感谢他为你在庞大哲理中捕捉到的那点微妙无穷，结果却发现那些云，之所以飘过山头，原来西风正紧随而至，而一些蚂蚁一样的细节正在其中：
它改变了方向，它爬着
不知道它有什么心事。慌慌地爬
它让我的目光停留。我不忍心
捏死一只蚂蚁有什么意义

秋天的一个中午，一只蚂蚁
爬上我的衣服。我想了很久
我也是一只小小的蚂蚁
——《一只蚂蚁爬上我的衣服》

随着他底子里强劲的西风，吹过就不见的微妙情绪，我想起一些琐碎的事情。苏州诗人长岛是浦君芝的朋友，一次偶然机会，长岛提起在常熟地方志办公室工作的浦君芝，是个诗人，又是地方志的专家。我是地道常熟人，大学毕业后一直在外漂泊，在自己的故乡，反倒没有什么朋友，那年因为做一本有关故乡的书，才感到自己严重不足的种种，我便请长岛牵线，想去拜访浦君芝一次，跟他请教，顺便求些资料。长岛答应了，但过了很久，他才来到常熟，同来的还有一位上海诗人，名字我忘了，只记得他们一群人先去了尚湖，到了柳如是墓，在那里逗留了一会。等我见到他们时已是在浦君芝办公室，只见上海诗人还在情绪中，他来回踱着步，嘴里嚷嚷着：“常熟这个地方，真他妈的有不少好东西，你这还有什么，快说说，时间来得及，我们再去兜兜。”这人真逗，我想。可是浦君芝更有意思，他先是坐着淡淡地笑，前面是一张堆满纸张的大桌子，然后不知他从哪抽出一张常熟地图来了，上海诗人正澎湃着，我们一伙也都围了上去，因为不知道他要跟我们说什么，浦君芝是那种讲话能把捏得恰到好处的人，要么不说话，要说的时候，在他的语境中，你总能感觉到回味的道理，这一点也在诗歌中有所体现，我觉得他是在文字背后有自己的一套自然哲学的人。那天我们在地方志办公室，将他团团围住后，结果他就那么轻松地往地图上某处一划，铁树开花似地说了一句话：喏，从商周巫相岗到这一带“时光隧道”，这里头故事多着呢！
浦君芝的故事的确多着，所以不能跟他谈历史，尤其不能谈常熟历史，读他的诗歌，我有时想起那些掘地三尺的陈年旧事，心想这人来写诗歌，还真有一点举重若轻的风度。那样子也是他在办公室里的态度，包括诗歌。前段时间《诗刊》社编辑谢建平老师来常熟时和浦君芝有过两个半天的诗歌写作讨论，尽管我没有看见过他和朋友讨论诗歌的样子，但凭我的接触，感觉到如果浦君芝不写诗了，他的日子大概会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
夜晚的词语，跳跃在我的心脏
笔尖下漫溢出一行行诗句
让一对无所事事的鸟儿感到惊奇
它们正耳语在窗外的树枝上

城市披上它华彩的盛装
星星在桂花飘香的巷河里放浪悠荡
月亮在七彩闪烁的街道上播撒时光

多少人在这样的光景中快乐或者忧伤
幸福或者孤寂。中秋之夜
该怀念的都在怀念；该遗忘的都被遗忘
而我更加热爱那些永远的诗行
——《中秋之夜，我更加热爱那些诗行》

回到那一尘不染的兰草上来吧，事实上我们生活的这个城市，山水虽然俱足，也不是没有缺憾。城市中的扬尘，还有拥挤、贫穷、以及丑陋，都是人们抱怨的地方，即使我们中的多数，看起来已经什么都不缺了，而所谓的幸福却根本与他们想要追逐的东西没有关系，这样的无边，讲起来也是小说一样的碎片。我曾经在饭桌上，听过谁说：这个城市其实故事很多，起起伏伏的，真要有人来好好写写，那是很有意思的事。听了这句话，我很心动，私下希望自己能安静下来，哪怕花上一辈子的时间，住在山脚下，会会朋友，谈谈文学，沉静着一点点做下去，这想法是多么奢侈啊，但因为实在太爱这些故事和山水了，有时笨到舍不得轻易醒过来。这一点上，浦君芝早已是在诗歌里奢侈生活的人，我读他早年写就的两本诗集《如水之脉》、《水边的情思》，还有收录在《中国诗歌选》或者在《诗刊》、《星星》等刊物上发表过的诗歌：《面对尚湖》、《被一块玉收藏》、《女子学堂旧址》等，会猜度，他都是拿什么时间来写诗的，来告诉读诗的人这个城市的历史和故事？我们是邻居，知道过日子的奔波大多雷同，他拿什么在跟人世里的温软做着交换？我在他诗歌里寻找他的时间，发现他在高速公路上，在冬日的读书台，更离奇的是农历七月十五鬼节的夜晚……他是用文字撞击日子的，在每个体验之处记录时间给出的思考碎片；带着他个人感知到的疼痛和喜悦，诠释着人们获得幸福的条件以及我们不幸福的理由。我相信那些诗句并不是他在我们共同城市里偶发的声音，诗歌的超现实，其实远远超过我们的想像。我有时感到孤立的，在浦君芝那里已被驾驭：兰草的谦卑，对时间的敬畏，黑夜中潜滋暗长的力，在他诗歌里渐次打开：“疼痛的四肢”、“光阴拍打额头”，你看庭前树，落下叶，像不像诗人在书房后窗冷眼所见那一系列令人窒息的生命情感，我要怎样来说明这大家都熟悉的情感？那种对社会地位的焦虑，对他人成就的羡慕，以及在人前炫耀的欲望，其实在诗歌的温软力量之外，也到处充斥着这个城市，它已经使得兰草“靠墙而坐”，“纤弱的模样欲言又止”，让人联想，那种正在伤逝中的顽强，其实我们也在寻找着的——拥挤和焦躁生活圈子里与他人真诚的情谊。

               2008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