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背村成了他的“花果山”他成了洞背村的“美猴王“

评析——黄灿然的《洞背诗》

黄灿然他从不故作高深，他的诗通俗易懂，朴素只是源于其内心那种与事物对话的态度，他对文字的虔诚，是通过最惯常的事实去递进一种可能存在的心理真实，用简单的话语去激活诗歌复杂的情感。而，这种心理真实往往导出的是他引领读者到一个精神的层面和高度去回看生活。

当黄灿然提笔写下《洞背村》这首诗开始，就已注定了这个村的不平凡，这个村就像一朵花在他心里灿然开放。这个村的"夜里太舒服，舍不得睡/白天太漂亮，舍不得工作"

这个村舍不得的实在太多了，就连那源源不断的山泉水"每次打完水，/我总是习惯性地/想顺手关掉那个并不存在的水龙头"。

洞背村是个好玩而神奇的地方。是一个望得见海的山顶，干净幽静，只有在黄灿然眼里到处都是诗，只有他的诗被人念起时，这个地名和村子才有了真正的意义。

洞背村 

当内心平静变成干扰，

当我又要租房子，

开始小心量入为出（还不是入不敷出，还不是欠债），

我就想起洞背村。 

我突然鄙视起我这份做了近二十五年的工作，

突然对办公室感到恶心，

对我的坐姿感到滑稽，

当我想起洞背村。 

我甚至没兴趣写诗，

没兴趣看书，

虽然我看上去还在工作，

每天还如常上下班，

当我想起洞背村。 

我的冲动是如此强烈，

我对我曾经欣赏的街道和行人是如此冷漠，。

那偶尔望见的蓝天甚至开始鄙我

和恶心我，

当我想起洞背村。

这是诗人面对“洞背村”引发的一系列心理思虑。他脱离熟悉的地标北角，维港，茶餐厅，咖啡店，书堆积如山的办公室的惯性之后。因为对洞背村的宁静与香港的喧嚣那么不合时宜。这种对比性让诗人在心理上的压抑感得到释放，所以在这里，诗人给予形象化的比喻。/突然对办公室感到恶心，对我的坐姿感到滑稽/，这种此类的比喻正恰如其分的应和了洞背村的状态，阳光照射到了书房甚至射映到了床上，这是香港没有的。辞职移居洞背村，刷新了黄灿然对诗歌的重新认识与理解。一切只是在自然的简洁里敞开了生活的真实。简洁与真实并不就是平庸与低贱，而是让词语在面对纷繁的世界时重新进驻自然而又敞亮的内心。在这里既可以观察内地生活的变化，又能不为物役。

亚里士多德说：艺术来源于生活，又还原于生活。谁能从生活中发现真，善，美，谁就是诗者和艺术家，这也是真正的艺术带来的自信。有趣味的是，这种日常性最终通向的结果是把“书”自然的合拢，是对日常和一切自然的态度，让生活现实的表层尽可能的剥落下来。

现实生活，大部分诗人活得远远没有局外人眼中的那份潇洒和光鲜。生活是如此的矛盾，因为诗歌，使得他们投入了更多的时间而放弃其它的追求；而为了生存，他们又不得不从事打工、创业，谋求生活柴米油盐的来源。

黄灿然在大公报任国际新闻翻译，这份工作几乎占用了他大部分时间，他还要兼顾社会、时政、时装、医疗……，他至少翻译了一千五百万字的稿件。对他而言，新闻翻译如同他变成了一个工作机器。

他说：“虽然工作和生活用了我百分之九十五的时间，却只占我百分之五的脑力，相反，诗歌和文学翻译用了我百分之五的时间，却占用了我百分之九十五的脑力。”

他开始反思，想换个活法：

"我的肉体抗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他准备逃离，为了诗，为了爱他准备私奔。"/我的冲动是如此强烈/我突然鄙视起我这份做了二十五年的工作/突然对办公室感到恶心"。他要寻找他的精神家园，适好洞背村成就了诗人的"世外桃源梦，他像孙悟空一样一个跟头十万八千里，天马行空，无居无朿，洞背村成了他的"花果山"他成了洞背村的山大王。

"我的精神喝斥：

这这样活着就是意义！"  

可怜的诗人，你的灵魂与诗一同被绑架，依旧虔诚地，把日子写成了一首首诗。

"如果有来生，下辈子我一定不去做诗人了/

读着这些悲悯而情绪化的句子，貌似流露出对“诗人”这个身份的不屑，可他分明描写的就是诗人自己，明知"我是带着使命的，必须把它完成/我下辈子一定要做个不用思考的人"。如果不是对文学和诗歌的痴迷，他不会不顾一切去翻译了包括苏珊·桑塔格、布罗茨基、卡瓦菲斯、里尔克、聂鲁达、米沃什等文学大师的著作 30 部，其中包括评论文集 15 部，诗集 13 部， 因为他，那些最伟大的思想才成为无数微小个体，才能成为现代文明精神的一部分……

读他的诗，你时常想笑，笑过后，留在嘴角和心里的那种张力是难以形容的。

他捕捉生活中的某一个“细节”介入文本，开启个人情感解构，让个人感观与情绪激发碰撞产生“共振”，导出人文精神和哲理。这正是生活赋予他的能力，他让这能力自然生长在诗中，形成了独特的叙事风格。

正如我认识他一样，就是被他的讲课标题所吸引，然后去读他的诗的。

那是去年深圳市文联组织的名家名刊讲座，我记得很清楚，他讲的题目是："不读诗，何以言"

当时觉得一个来自国际繁华都市来的香港人，大公报翻译家，谈诗有点格格不入和怪怪的感觉，当他谈到对诗的热爱，读诗对他人生深远影响的时候，我发现他不像我映像中的香港人，更像一个儒雅的内地学者。

他说："一首诗，每次阅读都会因为你的心境和人生阶段的不同而显得不一样。它随着你成长和变化，也许甚至在你内心成长和变化，这就是为什么我童年读的诗，会在今天给我带来不同体验，我会兴奋的发现以前忽略的东西，甚至让我飞上一千英尺的高度俯瞰世界……

优秀诗人往往借助于花草树木、日月星辰，大地天空、甚至"盛夏里的暖冬"，赋予它们相应的人格能量与情感密语，将生活、情意融入其中，黄灿然就是这样，他运用象征、借喻、对比等手法，使主客体浑然天成，从而散发出思想的光芒，情感的力量。

比如这首：

《盛夏里的暖冬》

傍晚，阳光把我的卧室照得！

这也许是卧室里一天中

阳光最充沛的时刻。从窗口

到地板，到书桌，到书架和墙壁──

我刚好洗了头，就站在窗边

晒头发。同时，阴风阵阵，

完全抵消了阳光的热度，

那感觉就像在暖冬里。

阴风持续吹拂好几分钟，

最初我感到很凉爽，

接着感到全身都是野草

在风中摇曳，

最后感到风从我身上吹出来，

逸出屋子，奔向屋外的树林，

奔向蓝天，奔向远方的大海。 

诗人在情感上付诸于一种关怀的心境。诗人是多情的，往往面对这些被消耗的静物之时都会缅怀和怀想，在追怀中获得对时间性的更深层次的理解。诗人能够在面对遇见和看见的物象上发挥到一种情志，传达到丰富的信息，营造出一个具有文学性的文本价值。诗人凭借自身的审美眼光与创作心德，构建起日常生活中能指与所指间全新的意指关系。让洞背村山水田园，草木阳光都赋予了生命。同时他的诗歌文字也立了起来。

2019. 5.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