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漫长的冬雪夜

     □扶颂
 
多么漫长的冬雪夜
一家人围坐在平地灶上的煤炭火旁
那浅蓝色舔着红褐色的细细火苗
微微摆动，火光和融暖保持匀速
向我们身上输送。屋子里充满
不让人轻松的暗淡和气氛
只有灶坑里的煤火焕发出
美妙、绚丽、生动的形色
营造出一片珍贵的宁静和温馨
散发出的火光和火热
在空气中稍纵即逝
像我渴望拥有又无法确知的爱的模样
宛若地下煤层幽远般我的心梦
当我孤单地翻山越岭，走过崎岖山路
走过那萧荒贫瘠的山野
我的出路在哪里
仿佛整个冬天的全部忍受和坚持
就是在于抵达这妩媚的炭火苗
那火苗如我所愿，带着微笑
袅娜多姿，轻盈舞动，近在我的眼前
暖着我的身子、筋骨和内心
暖着多年以后我才体会到的年少的灵魂
当屋外啸叫的北风突破木门缝
突破窗棂上薄膜纸和压条木间的间隙
甚至从屋顶瓦片间的缝隙倒钻而入
把阴冷的空气一拨拨送进屋里
尤其是父亲去牛栏里添完干草回来
母亲把热完脚的水倒在屋外的水沟
门被完全打开，北风横冲直闯进来
把屋子里仅有的温度扫得荡然无存
代之以冰冻、浓霜和青菜叶的气味
这情形令母亲十分忧心：雪冻会
进一步加重，明天清早雪地里
白萝卜、红萝卜和青菜
怕是一蔸也拔不出来，几头肉猪
将因为没有新鲜蔬菜潲食而减少食量
母亲必须动用杂屋里的干红薯藤
摸黑早起，把砧板垫在柴火灶前
用劲持刀剁碎又干又硬的红薯藤
同时管好柴火灶里柴薪燃烧的火势
灶里刚从山上砍回不久的柴薪难以烧着
散发黑烟和多种青灌木
被烤焦的混合气味，火势不旺
要大半个早晨才能烧开一大铁鼎锅冷水
把铁鼎锅里的红薯藤煮熟煮烂
为此母亲不惜延迟晨起洗漱所需的热水供应
甚至推迟一家人辘辘饥肠期待的早餐
母亲一门心思全在那几头肉猪身上
她要确保肉猪兴致勃勃吃食，长肉长膘
在年关不辜负她默默期盼的家用之需
都怪大雪严寒来得让人措手不及
一年之中还可以周转的时间所剩不多
家猪作为年终可以增值的唯一财产
在一个近乎家徒四壁的五口之家
千万不能有任何失算和意外
至于我风寒所致的症状和学业倦怠
父母没有多余的心思和余情加以过问
我尽量忍住气管和肺部不适的闹腾
我担心自己强忍不住，大声咳起嗽来
加剧母亲的忧心和父亲的烦躁
进一步升级为父亲严酷而犀利的斥责
我只有静坐在煤灶边烤火
旁听父母不多的言语，谈及开销
外债、人情和年关将近的用度
我惭愧自己加重了父母的负担
却又没有决心和勇气去为我的理想
我只有若无其事，沉默无声，把头低下
把不加修整的青草般疯长的头发
向着父母和他们的眼神，把我的心思和眼神
安心地交给烤火灶里那些融暖的煤火
领受那来自大地和时间深处的安宁和辉煌
那里有我渴望的热烈和自由
而我衣单裤薄的身躯，营养不良的青春
要抵御寒冷，要控制伴随发育的苦闷抬头
要避免父子之间的隔阂变成一枚尖刺
避免激发父亲暴躁的目光和脾气
我只能把莫名心梦和蒙昧渴念的图景
自言自语在山野那草木合围的路上
唯有期望冬雪夜翻过去的次日下午
风冷有所缓解，阴郁的天色稍稍开阳
我将默默收拾行李，独自一人
离家出行，走向30多里外那所学校
令我倍感苦闷的临武县第五中学

         2018年4月初稿，2019年5月7日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