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我多思少说（外五首）
                            陈祥发

自幼鄙视逢人讲话三分
没啥见不得天
何以吞吐生硬
艳阳下处处清澈光明

此一时彼一时，这次我暂闭
嘴巴的说话功能
本该谈笑风声
为公路抵拢每一门庭
为老少窜门聊天的悠闲
为返乡者白昼黑夜打牌与畅饮
早些年梦幻成真？

这可是我早年的乡间故园？
那成荫成林的绿色
似有什么隐情？
离乡不过三十来载呀
家园密匝匝、绿油油的
发丝须根
何以似我焦黄枯脆、稀疏飘零？

本该开心尽兴
但我怎么也做不到
笑得合不拢嘴唇！


返乡怪梦

梦中自己长出鳃和鳞衣
摇尾变成家乡溪流的鱼儿
一种专吃污物垃圾的怪鱼
通过新陈代谢
水成清溪，鱼是净鱼
谈不上自我牺牲
仅是各取所需

这梦得益于树木
吸进废气吐出氧气
日间欲做半天姜太公
静坐垂钓，愿者上钩
选址儿时戏嬉的石板溪
乡邻使劲儿挥手、摇头、喊话
犹如阻止亲人自残，自绝于人民
莫非鱼儿已蜕化变质

日有所思，夜有梦呓
我太想太想给家乡做件大美事！


听乡邻讲我老母          

人们把普天优长加诸母亲
比如观世音的慈悲和法眼
但我母亲仅能以兔子作喻

乡邻道我母亲胆小如兔
一有风吹草动
急令儿女速奔后山藏匿
她留下守家
大不了鱼死网破

她事事谨小慎微
狼奔兔脱、狡兔三窟
喻她亦活灵活现

只是兔子亦怕惹急
为了孩子，为了亲人
犹如母兔大战毒蛇的视频
由绝地反击到连续出击、乘胜歼击
咬、撕、摔、甩齐备
我兔子般的母亲
护犊情急亦有咬人时！


乡邻的“为难事”

乡邻说体检最是为难事——
一面是岩，一面是坎
一篮萝卜，一篮红薯
两篮（难）

检查出大毛病伤心
检查出纯没毛病也伤心
不是东边太阳西边雨
纯没毛病自是红日高悬艳阳天
哭呀？莫非喜极而泣、猫哭死鼠？

花了不该花的钱
他们伤心掉泪——
没病检查啥？
早知眼下，何必当初？

于最不该纠结处
狠狠生闷气
甚至揪头发，打耳光
一意与自己过不去
折射出他们的富裕
掺进了虚拟
尚有漫长行旅！


我差点陨命于水

乡邻说玩枪的常常陨命于枪
      玩水的往往陨命于水
幼时的我虽非玩水成性
却因毫发之差
险些陨命于水

我想起来了。其时浪尖上那个慌张
真有“拿来主义”就好了
拿什么来？
神话传说中化险为夷的魔方
最不济也要能
于拼命挣扎中
挥拳击破恶梦之篱笆

死去活来几回回后
我认定“视死如归”可非
抑扬顿挫念那四个字
特别在重庆红岩看到江姐
面对黎明前黑暗
走亲窜门似的从容镇定
我始认定天地间
真有大写的人
曾给这人世带来
非同凡响的震惊！


七十年前母亲的择定

乡邻说，七十年前
当时代暴风骤雨来临
我母亲作出十九岁少女
最精准的人生择定——
放弃城市户口
落户偏远的桐子沟
将自己后半生牢牢栓系于土地

任它富盈或贫瘠
犁铧锄头自此
在肩背间生根定型

是啊，母亲选择与土地联命
不管丰年或歉年亦认
你可赞她忠贞
亦可贬她愚钝
但九条牛都不能拉她
回心转念

七十年前那场以
“从此站起来了”定义的革命
作为农民，我母亲
最认定了——土地，命根！

            2019年7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