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看左边这张照片，一定以为拍照的人在取一处景点。或供观赏，或佐证江水已淹没了杨树林。这都不是重点。请看右边二十多年前我的写生照片。同一个地点，那时的江边只有柳树。这里的每一棵柳树都经历了至少几十年的风霜雨雪的洗礼和江水的淹没冲刷，形成了独特的与众不同的生存状态。每一棵柳树，似盆景胜似盆景，是天然的一幅画，是苍遒有力的行草，是一首横贯南北纵贯古今的诗，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时间，是流淌的音符，是生命顽强不屈的形象。画面中间一棵高大的柳树，终年被蚂蚁和蛀虫侵蚀，树干下最粗的部分已被掏空。这是五月，新绿早已从深褐色的开裂的树皮里冒出来，有了嫩枝有了小叶子，有了光合作用。枯木逢春，它，又活过来了。那些浪漫的词已不能够准确的描述你了：垂柳依依，婀娜多姿，青翠欲滴……这些词倒更适合你：苍劲挺拔，生机盎然，树影斑斑……那时的我，在柳林里画草，画鸟，画江水，画来来往往的船只……听音乐，听小说，听天气预报，听人间百味……席地而坐，随意看几行文字，随意听几首歌几支曲，随意画几棵树几根草，悠然自得。有月亮的夜晚，小树林格外的安静，鸟儿们和可爱的人儿一道进入了梦乡。穿过柳林，来到江边，波浪一涨一落，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亿万年来共声响。月华如练，清辉如银，随着波纹晃动，泛着鱼鳞般的光，千百年来共婵娟。我喜欢江边，喜欢江边的柳树林。走近她，神清气爽，烟消云散，只有百灵鸟般的欢乐。98年春节，我没有与家人团聚，独自一人在这里与柳林为伴（由于工作原因，我在这个地方租住了三年）。冬日，光秃黝黑的枝干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雪，柳林成了一幅写意水墨画。即使在没有月亮的夜晚，也不用害怕，白色占领了黑暗。
       
        这片柳林的消失是人祸而非天灾。当时有很多人盗挖小树林里的沙土，柳林在一天天减少，它的消失似乎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眼看着一棵棵柳树倒下去，我的心隐隐作痛。它们没有被蛀虫吞噬没有被江水淹没，而是摧毁在挖掘机的铁爪里，淹没在一辆辆拖拉机喷出的烟雾里。原本平坦的沙滩，被挖了一层又一层，像是被无数颗炮弹击中一样，到处是深坑。如今用所谓的经济作物杨树代替被毁的柳树，这些杨树像打了激素一样疯长，形态千篇一律。缺少灵气，缺少千姿百态的美。那经过岁月打磨的柳林，再也回不来了。

第一张图片是今早拍的（2019.7.16）；第二张是同样的地点写生照（1998.5.6）。
少元于濡江之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