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总是身穿暗黑的土布服装
就像一只苍郁的黑鸟
拖着双翅无声地游来荡去
她清查巢穴里里外外
清查每一处细枝末节
尾随其后的——
是那双露趾的解放鞋
兢兢业业

奶奶
曾想用她那粗硬的黑翅膀
抚摩我的面庞
粗粝的骨节刚酝酿着舒张
又折叠起来了
那露出双趾的解放鞋啊
又将她牵引到晒谷台旁
那是她晾晒胼胝的地方
经年累月

奶奶
她哪里知道
解放鞋跟解放的奥妙
但她知道
能穿解放鞋曾是村庄的骄傲
爷爷挑着几十斤粮食
从山寨徒步到山外换来盐巴
他光脚走了两夜三天
整整的两夜三天呀
当年的壮举早就入土为安
可爷爷是村里
第一个穿上解放鞋的人啊

奶奶
一如既往骄傲着
无论穿着什么鞋
她身后那双黑翅扑腾呀扑腾
她在村庄的小河流里打捞着
在田埂边捞着，在牛背上捞着
在水缸中捞着，在灶台前捞着
她在只剩一颗牙的嘴里捞着
她在密密麻麻的坟包间捞着
用那双乌黑的翅捞啊，捞着
直到捞出一枚甜甜的红太阳
奶奶就不见了
在黎明拂晓的时候
那双有力的黑翅膀
悄无声息把她拖走
爷爷说脚冷
要奶奶给他
送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