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巴山游击队纪念馆

挣扎已经徒劳。
我被哽在两个沉重的文字中间
两个字，倔强，坚强
构成了一个叫作悲壮的词

花开在远方，在一条河流的两岸
现在，我必须支撑起疼痛的筋骨
泅渡孤独与黑暗
回到一个八十年前溃烂的伤口
刺刀，火药枪，绑腿，生锈的长矛
一盏风吹不灭的煤油灯

这些，现在它们是一部血泪史的
代名词。我倾听到他们的沉默
现在，热血已经冷却
歌唱已经停止
我已经不可能触摸到那些
珍藏在玻璃柜中的冰冷的言辞
但我可以哭，可以悲伤
我知道，我必须谦卑地生活
因为自己的轻，彻底的麻木

而被唤起记忆的
竟是一枚生铁的疼痛
一枚生铁上斑驳的锈迹

■讲 述

听着。这些情节已经历了风霜
走火的火药枪还吐着猩红的舌头
刽子手的冷笑已浸过毒药
还一滴一滴坠着下流的黑色

听着。山上还盛开着杜鹃花
用火热的喉头唱响对北方的向往
现在她更像苍松和翠柏
没有因不曾代表爱情而显出悲凉

听着。悬在树上的头颅还在呐喊
内心的坚持如星光闪烁
他将永远骄傲自己散尽的正义的热血
青草下的铮铮铁骨和没有名字的墓碑

听着。脚步铿锵歌声嘹亮
来自大地一样宽阔的胸膛
那些丛生的胆怯的荆棘
慌忙退避出一条铺满红叶的小道

听着。我们必须记住一些朴实 的名字
那些英雄的殉道者
他们已向世界表白了光明的憧憬
他们已在红色的土地上安眠

■面对一尊红军雕塑

我宁愿我是一株苦涩的野菜
让你咀嚼
我宁愿奉献哪怕只是一滴的汁液
滋润你裂口的唇
这小小的雕塑，无名的丰碑
唤起了我巨大的爱与苦楚
我必须告诉孩子，告诉朋友和亲人
面对你，我英勇无畏的兄弟
我只能伏身成一粒被泪水淹没的
小小的尘埃
“兄弟”，我只能用到这个不恭的称谓
当我头发花白，双眼模糊
你仍会用额头一片不被风化的青春
逼视我的无知和少年

在阳云先生书中读王坪

在和平的岁月里
衰老正一天天逼近
看见你的白发，曾经的风霜
我多么卑微地和你站在一起
我必须甩开密布周身的
词汇的荆棘，必须洁净双手
和烦躁的内心
我必须日复一日地歌唱下去
直到你从夏日的午睡中醒来
屋檐上缀满白色的花朵
不止我一个人
你将亲眼目睹到巨大的颂歌
像一盏烛火照亮所有疼痛的关节

在通江

那年，在通江县城
我和我写诗的兄弟，喝醉了酒
我提醒自己，在红军的地盘
决不能撒野

在爬县城对面壁山坡的时候
我们两个胖子，累得气喘吁吁
杰指着“中国红军之乡”的标语说：
红军一夜急行二百里
我们是没有经历过革命的苦
缺少革命的考验和磨炼

今年的通江之旅，我用革命的意志
拒绝了饮酒。我说我有严重的痛风的毛病
其实，我更多的是想在一部红色的经典里
清醒地，沉醉一次

伤逝

说过了回来看你
一别就是八十年

树长到了老高，草换了一茬一茬
风一层一层剥蚀着墓碑上的名字
山重水复里，何处还长存着我们
约定的暗语与标记？

兄弟，那时我们多么年轻
内心里万丈豪情，暗夜中歌声嘹亮
草鞋踏遍山河，刀剑划破苍穹

曾经相濡以沫，却换不回同享苦尽甘来
兄弟，秋风渐凉，允我俯身
作一件寒衣，覆你三尺黄土下不朽的骨骸

革命的子弹

经历了那么多炙热与煅打
最终，你也没能从一管火烫的枪膛里
发射出去。直到今天
我在红四军指挥部纪念馆的玻璃柜里
看到你生锈的外表和钢铁一样的沉默

一颗革命的子弹
其实就是一部鲜活的革命史
但我不能说你是幸运的
如果仅仅是为了纪念，我宁愿看到你粉身碎骨后
一块小小的残片，就像今天
站在你的面前，我有数不清的困顿和遗憾：
为什么我们没能在数十年前
一场血与火的洗礼中相逢？

红歌

我说的红，透彻，刚毅
有花香一样的柔软，刀子一样的锋芒
有大地一样的宽厚仁爱
有风雨不灭的星火燎原

我说的红，是一滴仁爱与悲悯的眼泪
是流出胸膛的正义的鲜血
是一面理想与信念的旗
是一杆宁折不弯的血性的钢枪
是一盏任凭风雨颠扑不灭的执着的马灯

是盛开在秋天大地上那些无名的花朵
被我们深深铭记的美丽与质朴
是被镌刻在石墙上,镶嵌在墓碑里的那些英雄的姓名
留给我们关于青春和信仰的记忆
是我在庄严的红军烈士陵园
抑止不住的沉默与悲伤

今天，我说的红，仍不断变换着它的名字
毛浴，通江，王坪，巴中，川陕苏区，苏维埃
纪念馆，革命遗址
以及，不朽的丰碑

毛浴

第一次看毛浴古镇，是在对面的公路上
我只看见一溜青色的瓦背
和一方隐逸的如意风水

今天，当我踩着一块块青色的石板
跻在一群诗人中间缓慢前进
毛浴，我脚步轻轻，内心澎湃
是不是也像当年那些身着布衣头顶五星的青年
跟随几万双草鞋，经过你的屋檐
用无数方言的合唱，点燃革命的火

像记住十六字的训词
毛浴，事隔多年，我仍深深地记住了你——

当年给过我水喝的毛浴
点燃干草给我取暖的毛浴
水煮野菜让我果腹的毛浴
给我亲人让我忘记思乡愁苦的毛浴
留给我石刻标语一样隽永记忆的毛浴
是我梦中百转千回的故乡

红色记忆
——在川陕革命根据地博物馆观红军石刻标语

如果，我能是那些坚硬的石头
如果，也在我的骨头上刻下字，方正的，倾斜的
如果，我的鲜血也在那些遒劲的脉络里
被时光凝成了深沉的暗红，或者黝黑
祖国啊，我多么愿意任凭日晒霜冻，风吹雨淋
直到今天，被陈列在四川巴中
一块叫做革命老区的红色记忆里
万人景仰，默默赞颂

大地如此干净
——瞻仰川陕苏区将帅碑林

那么多人，怀揣着籍贯和姓氏
背靠着一块块青色的石头，和衣而眠
离天空很远，离大地很近
那些倔强的石头，石头上尘封的往事
在2010的夏天，借历史之重，生命之轻
感动了一群仍旧在四川巴中写字和歌唱的人
一页书翻过，或者更细小的风声
把大地拂得如此干净

一个女人的革命史
——听阿婆讲那遥远的故事

那一年，你看着那群扛枪的后生们
把你煮熟的一框山芋吃得皮都没剩，你哭了
你不识字，你从石头上认得了红军的“红”，穷人的“穷”
你懂得了什么叫“赤化全川”、“苏维埃”，你哭了
你把一个受伤的战士背回家，看着一个流尽了鲜血
都不流泪的男人，你哭了
你给那个年轻石匠洗衣裳
把一件破褂子缝成了里外三层，把他帽子上的五角星
擦拭得比鲜血红亮，你哭了
那年秋天，你站在望红台，唱了一首歌
就哭了。那一年，满山的杜鹃花都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