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不过的山，绕不过的何（组诗）

回村庄

踩着熟悉的脚印，朝着家乡的方向
赶路。我儿时的村庄
从记忆里一页一页的翻出来
接近眼前，更接近陈旧的映像

村庄虽然已不是原来的模样
但坐落的方向和轮廓依旧没有改变
那几棵高大的沙朴树不见了踪影
没有了乌鸦霸占喜鹊窝的战争
沙朴树下几个儿时的伙伴没有来
游戏无法重新开始

小河有些臃肿，杂草和堆积的泥沙
抢先进入我的眼帘。我的眼睛有了沙子
目光暗淡下来，胸口犯堵
屋后那片竹林衰败之后又重新繁盛
一棵棵挺拔的竹节还那样柔韧地直立
婆娑的竹影里依稀的阳光还是那样亲切

村庄还在，我回乡的念想不老
我想努力的找回儿时的顽皮和做过的傻事
嵌在眉宇间，陪伴我的孤独和寂寞时光
心先归于根，无需墓碑
一片荒草即是最精彩的碑文

回家

六月的天空发霉了
见不到日头的天气吃了忘魂草
异乡像一个低矮的出租屋
憋屈得抬不起头

雨倾尽其所有发疯地下
洪水冲进街道打劫
小车成了被呛昏的鱼
困在屋顶上的人们像热锅上的蚂蚁

我选好日子回家
微信群里传来消息
回家的路因滑坡被阻断
已长瑜伽的伤口又被触伤

回家回家回家
梦呓的口头禅成了变味的菜肴
六月掉进了腌菜坛
我成了坛里腌熟的菜

母亲的唠叨

母亲今年八十四了
黑白错综的发丝
每一根都记录了无尽的酸甜苦辣
身子还硬朗
拄着拐杖能一步一颤地行走
生活能够自理
——这是我们当子女的福
只是耳朵背得很
和她交谈，我说东，她大多是说西
或者
断章取义肢解我的话题
重新把她的故事津津乐道
我竖起耳朵，温顺地认真聆听

老了老了，孤独自然不离左右
心里有些见闻，总想唠叨出来
这样仿佛就不再孤独了
弟弟妹妹们不爱听
特别是幺妹，有时会顶她几句
这时候，她的孤独更重
胸口像塞了铅，堵得慌

我一月半月回老家一趟
母亲像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回来
早早地来到家门口等候
向我摆谈家常事和不全的马路消息
母亲唠叨，我像个忠实的听众
偶尔也附和一下，为她的唠叨
做个过度或铺垫，搭上桥
扶她的唠叨上路，进入佳境

我在听母亲的唠叨的时候
仿佛像我小时候躺在母亲的怀抱
听她为我唱的童谣
听着母亲的唠叨，我
成了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拾稻穗

收割稻谷了
我和小伙伴们放学回家第一件事
提着篮子拾稻穗

那些东倒西歪的稻穗割倒以后藏在谷把里
大人们搭不进搭斗
成了我们的战利品

但不是每个伙伴都那么运气好的
人人都有火眼金睛
一双敏捷的手

有父亲在搭稻谷的
有意不搭干净谷粒
知趣的赶忙接过谷把把谷粒揉进篮子里

我的父亲没有参与搭稻谷
我揉不到那谷粒
但我拾到的是干净的稻穗

钓沙虫

老屋前的院坝是泥土的
小时候，雨后的老屋泥土院坝
被阳光舔净了雨水，湿润润的地表
布满绿豆粒大星星点点的洞穴
一个洞穴里，一条沙虫露出扁平的头
钓阳光，也钓我和小伙伴们的兴致
我和小伙伴们在院坝边摘来小草
吐一泡口水在洞口，布迷魂阵
然后把小草插入洞穴
沙虫紧紧咬住了小草，我用力向上一扯
一条褐色的头白嫩嫩身子的沙虫被钓起来了
钓起来又放下去，放下去又钓起来
这样反反复复，傻傻的童年时光都钓进去了
如今老屋的院坝全铺了水泥
那些沙虫呢？是不是已经搬家
我手握着的小草，找不到钓的目标
一片空茫，在我的大脑里膨胀

家乡的山

家乡的山，说高不高，说矮也不矮
山里有石头，那是它屹立的脊梁
山上长树，不长树也长草
还长庄稼，一茬一茬的
那些年，老家的人们找不到变钱的法子
开山里的石头卖。一车一车的石头
经过炸药轰，大锤抡击
一个整体肢解成若干个体
然后用拖拉机拉到建筑工地，码成地下的墙
支撑起一座座高楼大厦
大大小小的个体石块，换取大大小小的钞票
山，张着大口喘息

肢体残缺，隐隐的痛没有喊出来
只默默地，默默地流着混浊的泪
后来人们不再开采石头了
抹平伤口，为山体整容
在痛过的地方种上绿油油的草
从远方运来长得像模像样的风景树
栽在流泪处，山有了笑容
飘起襟摆，唱起了欢快的童谣

时代变迁，山的时代
也跟着人类的时代变迁
人的命运掌握在山的手上
山的命运也掌握在人的手上
唇齿相依，谁也离不开谁

分行

插秧的时候，要分行
一人插五行，一直查下去
行，越来越远，越来越窄
且，越来越清晰

小时候一起玩耍的同龄伙伴，长大了
有的考上大学，在城里找到工作
找到一个仙女般的女朋友，在城里安家
有的落榜，背上行李，也背上故乡
外出打工，挣钱养家糊口
有的守着老业，守着一亩三分地
在平淡的日子里抱着淡定充饥

这多像在同一块大田里分行插秧
一起玩耍的伙伴分行了
在各自的圈子里分蘖，茂盛
按照各自的经营和付出，收获

现在，我把我的诗歌分行来写
走出清晰的路子，也想
让我的诗句遇上合适的季节分蘖，茂盛
这是我走出那个村子的初衷

村庄

村庄是一条河上结的瓜
小时候我在这个瓜里做着甜甜的梦
一天天长大
梦逐渐有了苦涩味道

我走出村庄
找回失去的甜
太阳和月亮轮番盘剥
压榨我的肌肤，为它们的光亮增加强度
青发被日月霜露染成白发
我加入了它们的队伍，统一着装

回到村庄
破烂的模样赤裸裸暴露沧桑
变色的体肤映照出残缺岁月的轮廓
我的故人
我能向你说些什么呢

河对岸
一栋栋崭新的楼房
和古老的村庄分道扬镳
缠绵的情愫似分离又相怜
还是绕不过那条河

河水啊
虽然捡不回流去的岁月
但不失一年一度反春的机会和权利
又结出鲜嫩嫩的新瓜
这瓜的甜度
不知又孕育出多少人甜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