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文泰戈尔《我的回忆》之四十七
二十五 英格兰(7)
一路上,所有的站台都出现在右边,刚好靠右边的一个角落处有一个位置,我稳稳当当地
坐下来,读着一本书。天已经很黑了,外面伸手不见五指,乘客们一个接一个纷纷到站下车。
我们一路上就这样到站开车,开车到站。然后,火车停了下来,却是一个人也看不到,灯光,
站台,全都看不到。为什么火车可以在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地点停下来,一个小小的乘客是
不具备这等未卜先知之术的,我干脆也就放弃了这一企图,继续闷头看书。火车开始向后退
去。铁路上的稀奇古怪事,向来是没人解释一下的,我一边想,一边又掉头看书。然而,当
我们退回到前一个车站时,我再也不能无动于衷了。“我们什么时候到-----车站啊?”我在
站内问道。“你刚从那里来的。”这就是回答。“那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问道,彻底慌
了手脚。“去伦敦。”至此,我才恍然大悟,这是一趟往返班车。问到去-----站的下一班车
时,我被告知,那个夜里再也没有别的车了。回答我的下一个问题时,我同时获知,五英里
以内也没有旅馆。
我还是吃过早饭后,上午十点离开家的,直到现在也没吃过东西。当节食已成为唯一的选
择,苦行僧的心态也就召之即来。我把厚厚的大衣扣严,直扣到脖子下面,让自己端坐于站
台的一盏灯下,继续看书。我带的那本书是斯宾塞的《伦理学资料》,那时还是刚刚出版。我
或许再也不会有机会如此全神贯注于这样内容的一本书,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大感安慰。
不一会儿,一个搬运工过来告诉我,一趟加班车发了出来,半个小时内就会进站。这个消
息令我如此之兴奋,那本《伦理学资料》是再也看不下去了。我本该七点到达,最终是在九
点到达目的地。“你这是怎么了,拉比?”我的女主人问我。“你自己一个人到底都干什么
去了?”我对她讲诉了我的奇妙之旅,对此我并不感到自豪。晚饭已结束;然而,因为我的
不幸几乎不能说是我的错,我自然不会去想我应得的惩罚,特别是当惩罚者还是一位女士的
时候。那位高英印裔高级官员的遗孀,就对我说了这么一句:“来吧,拉比,来喝杯茶。”
我从不喝茶。只是希望它有助于缓解我难熬的饿劲儿,我才勉为其难地吞下一杯熬得很浓
的茶汤,外加几块干巴巴的饼干。当我最终进入客厅,看见几位上了年纪的女士聚在一处,
还有一位年轻漂亮的美国姑娘,已经和女主人的侄子订了婚,看来是正忙于体验婚前的爱情
历程。
“咱们跳舞吧。”我的女主人说。我是即没心思,也没体力来做这个体力活。然而,在这
个世界上,听人劝吃饱饭;就这样,此次跳舞虽然主要是为了祝福那一对订婚的年轻人,我却
不得不和几位老迈的女士跳上几曲,还是只有那一杯茶汤,几块饼干,一直在支撑着我的辘辘
饥肠。
我的苦楚尚未就此结束。“夜里你得在哪儿睡呢?”我的女主人又问我。这个问题,更是
让我措手不及。我只好盯着她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则开始说明一切,因为当地的旅馆都
在半夜就关门,我最好是现在就自己过去,不能再耽搁了。然而,好客之处也不是一点没有,
我还不至于孤身一人去找小旅馆,好歹还有一位仆人,带着一盏灯笼领着我到了那里。我开始
还在想,焉知不会因祸得福,便立即开始要吃的东西,肉,鱼,蔬菜,不管冷热,什么都行!
我被告知,喝的东西有,各种各样,吃的东西,啥也没有。于是,我转而指望酣睡一场来忘掉
一切,毕竟,她的怀抱可以拥抱得下整个世界,谁知道,竟连我的安睡之地也无。卧室里,冰
冷的沙石地面,一张旧床,一副破烂的脸盆架,这就是它的全部家当。
早晨,那个英印裔官员的遗孀派人来叫我吃早饭。我一看全是冷餐,都摆好了,明显都是昨晚的
剩余。如果昨晚就给我一点,哪怕是只有一点点,不冷不热也好,即不会因此损害到任何人,
而我昨晚上跳的舞,或许就不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鲤鱼一样痛苦地扭来扭去。
吃过早饭,我的女主人告诉我,我之所以被请来唱歌,是为了让一位卧病在床的女士开心
一点,我还不得不在她的卧室门外轻轻地唱。我只好站在楼梯口处。那位遗孀指向一扇紧闭的门,
说道,”她就在那里。” 于是,朝着紧闭的门里面那位神秘的陌生人,我开口唱出了那只贝哈格
曲调的忧伤的歌。这支歌,对那位病人产生了何种作用,迄今为止也没有人告诉我。
一回到伦敦,我就躺倒在床上,接受我的盲目殷勤给我带来的惩罚。司各特博士的女儿们都
恳求我,凭我的良心,切勿把这事当做所有英国人待客之道的典范。她们申辩说,这都是受到了
印度式的智巧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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