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谷 》

众神围坐在人类的隔壁赌博
为了活命，人要自己喂养自己
好累，无辜。有一天
众神的使者鸟儿，从空气中出现
带来神界的礼物和密令
那时春光明媚，鸟儿的羽毛一尘不染
它们优越十足地飞行
这些神的子孙，飞过大峡谷
飞过小平原，飞过野牛的头顶
结果死于先民射出的一支竹箭
它们的腹腔被人们打开
肚子里的种籽被遗弃在地
好在阳光和水是无私的父母
他们一起揭开粮食的密码
让河滩长出原始的稻穗
人类在春天的实验室发呆了很久
才想通这些问题的奥秘

其实，谷物是能量的过渡形式
水是太阳的情人
光和影昭示着存在，存在没有任何理由
老天说好就好，说坏就坏
就像太阳悬挂在空中从不解释原因
但人类却带着幸福的渴望悲剧地诞生
一代接着一代，一村接着一村
父亲也不知怎么来到世上，就看见了太阳
太阳是他的顶头上司
他是太阳派驻人间的儿子
为了对生育负责，父亲劳累致死
这是太阳忘记告诫他的
——所谓在人间的自由
所有的自由无疑都建立在痛苦之上的
就像那鸟腹的种籽经历过多少选择
最后才变成一片金黄

谷物在成熟和落地之前
经历了一系列的痛苦和分蘖
死于非命的鸟类
复活以后却跟人抢夺果实
对于五谷的保存
是众神为了考验太阳之子的智慧
设下的一道道关卡，包括南风天
人类在白天和黑夜最严肃的事情
是举行各种仪式以便迎合日月的节奏
稻谷金黄，那是太阳的颜色
豆类浅黄，那是月亮的色彩
五谷被埋进泥土变成黑色
抵达时间的本质，元素和能量，碳
无光之火，在后世的博物馆燃烧
透过玻璃，我们感动是因为我们的身体
与稻谷息息相通，与陶罐、瓦瓮息息相通
五谷丰登，在土地和酒水之间
众神搭设一条多么崎岖的山路
才让烈火埋藏于心，埋藏于血
酒，是一条流淌在世道人心的河流


《饮酒 》

治愈苦痛的万能良药
是粮食和水的相遇
隐秘时间之浪，液态之光
照耀人类肉身幽暗宇宙
无数细胞秘密生长
长成一群老虎和豹子
奔跑于梦中原野

河流漂浮着白色米粒
被抽空了内容
幻化成花朵之前的身体
纯洁无暇，落入圣杯
火苗沿喉管燃烧到脐带
路过肠胃肝胆
寻找坠地前的家乡

那时男子回到家中
摆开下酒菜
拿来一坛奢侈品
喝下诸神的饮料
顿时遗忘历史，哲学被重新发现
只有英雄和神彻夜沟通
因为眼泪搭的桥梁苦楚
无论高粱还是玉米
五谷的味道
经过提纯，可以保存蛇的尸体
猫头鹰和蜈蚣的尸体
以毒攻毒，抵御寒冷

那时女子把酒埋进泥土
种出新的节日
欢乐藏在一切果实之中
战斗之前要喝
庆祝战斗的胜利要喝
祭祀祖先要喝
为死去的战友倒一杯酒
群魔将手伸进人的嘴
把他一生的委屈和豪爽的歌声挖出来
那些手借助血管把每个孔撑开
让人学着虎豹走路

而疯子喝醉以后变得正常
懦夫喝醉之后异常勇敢
男人把烈火撒在伤口上
洒在父亲坟头
女人把酒装在青铜器里
装在痛苦的瓦罐或竹筒中
那是一条穿越坎坷的河

无酒之日，众生离开之时
所有的英雄相聚
绕不开的古老话题
必须沿着这条河流走下去
才可抵达祖先的村庄
那里炊烟袅袅
烧火造饭的普通人家
瓷器散发着稻花的香味



《夜歌》

在没有边际的夜晚，在盲人之黑
歌声是唯一的光
密林之中，蝉和蜜蜂用胸腔和翅膀
为风的涌动制造起点
马的鬃毛拨响琴弦，马的骨头呜呜低鸣
英雄和少女采摘木叶
放到爱情的嘴唇上轻轻吹奏
那情歌晶莹，湿透了心
露水汇聚成小溪，漫过青苔的床铺
幽暗之花开在夜晚
散发淡黄色的香
月光如水，有时起伏如孩子的呼吸
有时像母牛的呼唤
那歌声是老鹰的翅膀，是燕子的嘴
石板铺成的小路通向河岸
歌声悠扬，让水草伸向河面
河流的发辫在银光中摆动
露出一朵朵娇嫩的耳廓

这时，歌声是时间的涟漪
是泉水中游泳的小鱼
是春天向北飞行的大雁
是山脚下的炊烟，是男女的爱情
是两只亲嘴的小鸟
是小牛掉下悬崖母牛的痛苦
是狮子的眼泪，是大象喷出的彩虹
是喜鹊的叫声，孔雀的羽毛
是骆越人画在石头上的身影
是少女贴身的衣裳，染蓝的棉布口吐莲花
是犀牛的梦境，无家可归者的倾诉
是守夜人的自言自语
是大雪封门的微弱火种
是葬礼前的咒语，对人间的哀怨
是离别的祝福，是不尽的思念
是鱼肚子里的刀，是大雁伸长的脖子
是祖先传递信息的符号
是稻田上青青的禾苗
是蚌壳含在口中的珍珠
是一串串火焰爬上木棉的枝头又坠落
是狂欢忘情的人们闪烁着火光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