幺舅舅是一个很卑微的小人物，
不值得立传，将来也没人会记得
他两天前死了，死于腿疾，
让他承受了近二十年疼痛的腿疾
据说最后几个月日甚一日的疼痛
从小腿一直蔓延到胸口上达到脑袋
因此，确切地说，他是被疼死的

幺舅舅生于1950年代初，同龄人的
差异很大，比如，有的人就一直活得
很润泽，很荣耀，很弹性，也很威严；
但是他们也有很多共同之处，比如
他们都经历过大炼钢铁，吃过大锅饭，
参加过大串联，挥舞过红宝书，
文攻武卫，上山下乡，批林批孔，
和反击右倾翻案风；其中最厉害的
则要数把老师赶下讲台，自己编撰
伟人语录和化学题目参半的大学教材
他们还把这些经历称作大学问，
号召我等后辈学习，继承和发扬
不过我的幺舅舅，他却没有那么命好
帮人家收稻子时扎破腿，感染了，
还说没事，不是什么大病，
就一拖二十年，也舍不得花钱医治，
因为要把钱留给儿女上学和结婚用
痛得睡不着时，就不停地走，还说可以
锻炼身体，结果却是无论怎么锻炼
都无法抵抗感染蔓延。从这个意义上说
幺舅舅死得太早，而且有些冤

幺舅舅实际上是个喜欢读书的人
每次去抄别人的家他都会偷偷留下几本
自己读完了都讲给我听，比如
封神，西游，说岳，五义，三国，隋唐
还有不少苏联和西方的文学经典
他是不敢给别人讲，也不管我是否听得懂――
他不懂教育，只是想找个人谈谈读后感。
但这件事对他和对我都影响深远：
他因此知道他的大学是混出来的，于是
拒绝去当吃国家粮的农科所所长，
仍然回家挖地犁田，种薯插秧，并且
不再被当作根红苗正的培养对象，以致于
三十多岁了还讨不到老婆，后来成了
一个遥远山村里的倒插门女婿，接管了
一个寡妇和三个女儿，且成了只在
一个亲生儿子面前有点威权的家长；
我则因此从小就不切实际地向往远方，
且树立了当一名革命文学家的远大理想
于是，从小学起就被人叫做书呆子
后来我虽然选择了以研究科学为职业
仍然不时想写写小诗和短文，难以斩断
当年他植在我心里的那条根。

其实，幺舅舅除了腿疾没有任何毛病
今年春节还邀请我去他那里，说
在乡下我可以安静地写书，他的好身体
完全养得起我，可以给我洗衣做饭，
也不要我支付任何费用。他说这话时，
多年的精神分析训练让我从他的眼神中
捕捉到了一丝来自于两年前的伤感――
两年前幺舅娘自杀于便秘的疼痛，
也许从那时他就把那种疼痛也接管了过来
外婆死前曾说人活着就是受罪，
活得越久就是前世造的孽越多。那么，
幺舅舅和幺舅娘都应该已经刑满释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