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喜剧系列（67—103）



67：请尊重孩子

闺蜜的儿子高考成绩不理想
刚过二本线
儿子想复读尊重孩子
闺蜜回复：太冒险了
我回复：想想你自己听从过父母的安排吗
她不再回复我
可能有两种：
其一，这话有道理
其二，你在胡说八道 

68：树也睡着了

所谓万马齐喑
万籁俱寂
大概就是此时这样
夜深沉
一丝风都没有 [/cp]

69：银杏树

说是从山里买来的
齐刷刷
三辆大卡车停在新建的公园大门口
一年后
树上爬满了莬丝子
远看也是绿意盎然
到秋天
才发现没有一片
金黄在闪耀 



70:夏天

又一大片青草被割了
更大的清香和芬芳
扑向刀尖
拥抱割草的人 



71：史密斯

当年去国外务工时
他20岁
在家常和父母吵架
像仇人一样
因为无论他做什么
父母都不满意
都要教训他几句

昨天在菜场
遇上当年的老邻居小蔡
说起这个叫小军的男孩
小蔡说
他妈死时回来一下
他爸死时没回来
家里亲戚联系不上他
其实他老早就改名字了，叫史密斯
你说上哪儿找去
外国人叫史密斯的多了



72：垃圾分类

保留最鲜艳的花朵
也该保留刺，多余的黄叶
即将枯萎的部分
保留一条鱼的腹部和背部
也该保留它不死的双目
保留河水中的泥沙
保留停滞的警示
保留孩子的顽劣
保留成长的痛
保留我们最长远的记忆
其实首先最该分类的
是我们自己 



73：年龄

有些关己的事物
开始往下走
比如食欲性欲物欲表现欲
血压血脂血糖体重
而另一些事物正相反
开始
关注更老的老人
关注独身的同龄人
关注还在婚姻中挣扎的女人
还有那些委屈成长的孩子
放弃了曾经热衷的
家国大事国际风云古今名家大作
这便是
一岁年龄一岁人

74:倒走

小区有对新婚夫妇
每晚在公园倒着走
起先女的反感
男的就恶狠狠地说
防病治腰痛，走
久而久之
女的不语，倒走很顺溜的样7子
最近发现他们的队伍在壮大
而那些向前走的人纷纷给他们让路
包括我在内
有点相信倒走能治腰痛
是不是也试试

75：空杯子
    
紫砂的
出自名家之手
真的美
线条圆阔
手柄沉着
身上有朦胧的山水之气
特别是午后
光线退去
它的身体在暗中
渐渐收缩着亮光

它的主人
已更换若干回
他们只赞美它的身价
却从未想到给它来杯水

76：母亲和她的画

晚年的母亲热爱国画
是老年大学国画班的佼佼者
后来颈椎不好
我们都责怪她
说她每天画画时间太长
她生气做儿女的不理解她
昨天妹妹整理母亲的东西
发了一组母亲生前画的画给我

那些彩色的牡丹
和妖娆的叶子
每一笔都藏着蓬勃之气
我后悔当年不懂这些

现在我也喜欢画花
但没有画出过一朵好看的花
我知道
这大概就是母亲的在天之灵
在惩罚我

77：石头

一块卧在水边的石头
看上去
光滑圆润
只有底部阴暗的那面才是它
真实所在
苔藓深绿
裂缝纵横
谁也不相信石头自己会坍塌
给它时间
像人一样
它也熬不过自己


78：刘氏奶奶

长得好看
生于清光绪二十六年

在乡村也算得上大小姐
任性，好吃懒做
小脚裹到一半自己放了
嫁入刘家也算门当户对
心善，经常做好事
把家里的粮食给人
又怕我爷爷知道
就在盛粮食的大缸中间放块隔板
爷爷去世若干年
家里的房子，土地全被奶奶送人或变卖
当地人说她开始云游四方
其实也就是南京二姑家上海大姑家
晚年到儿子家
我十多岁第一次见到她
她好像也有些胆怯
提着黑色小提包
不讨厌她也不喜欢她
我外婆背后骂她是败家的女人
她喜欢吃罐头吃猪大肥喜欢缎面衣服
给我讲故事大多和孝道有关
1976年冬天死之前
吃了几口桔子罐头
穿了一身黑色仿缎棉衣
厚棺
父亲敲上棺材上最后一个钉子
红着眼睛说
俺妈，今天送你回老家啦


79：李氏外婆

生于民国年间
乡村大小姐
三寸金莲
做得一手好女工
肤白脸型周正
手下有十多名帮工
家有良田几十亩
嫁给外公第二天的饭桌上
就甩筷子掼脸色
说外公是白面书生
她不满意
有天夜里外公随了路过的部队走了

其后若干年
外婆应对各路人马
还乡团保长新四军八路军
给他们送煎饼送布鞋
讨他们的好保一家老小的命

解放后收到外公从宁波打来的信
要离婚
外婆牵了我舅舅
从苏北一路坐车乘船
一个多月后
大字不识的外婆找到了外公
其后再没分开
外婆生性刚烈
似乎这世上没有什么人什么事能合她心意
无缘无故生气骂我外公
让孙辈们喜欢的事是
他们都得到了袁大头银圆
至少一枚，多的三四枚
谁对她好她就多给谁
她最喜欢我但我不在她跟前
一块也没有

外公去世两年后
她随去


80：边角料

黄豆粒大小
阳绿
做成戒面
价格小六位数
这是当年在玉器厂倒闭时
他分得的一塑料袋边角料中的其中一块
那些年没工作的他婚也离了
女人嫌他没本事
后来他开了间玉器店
生意渐好
凭着当年学徒的手艺
加工玉器首饰
年过五十结婚生子
住了别墅
前妻在朋友圈说酸话
他就那点本事

81：礼仪

从小就这样
家里来了客人好酒好饭招待
等客人走了
又开始了粗茶淡饭
我成家后
好吃好喝先给家里人
来客人也一样
有什么吃什么
借钱的亲戚也一样
有钱，就借点给你
没有就说没有
决不打肿脸充胖子
父母除外
其他人管你是谁
我就这样怎么啦
礼仪得先礼仪自己
没错吧


82：称呼

售楼处的小鲜肉们喊我姐姐
在电梯里遇到楼上的小把戏喊我阿姨
小把戏奶奶喝斥道：瞎喊什么，喊奶奶
小把戏抬着头委屈地看看我
我搂过小把戏的小脑袋
算是安慰
三四岁孩子
喊我老祖宗
我都高兴


83：采荷

公园里的荷花一开放
就有人下手了
先是大荷叶
后是荷花
最近是莲蓬
多数是爷爷奶奶
少数的年轻人
昨晚一年轻妈妈拿了一根长铁钩
采了好几朵粉色荷花
跟儿子说：看看荷花多美啊
出污泥而不染
儿子说：这是不文明的
妈妈不高兴：我们不采还会有其他人采的


84：女汉子

楼下开快递门店的
是个胖胖的女孩
起先是一个人
上货下货送货
后来出现个男孩
瘦高个儿文静的模样
帮着女孩一起接货送货
有一天门市上贴了张纸条
休息三天
再开门，有人问女孩干嘛去了
女孩用眼神一指男孩
我们结婚了
有人嘴快，这么快啊
女孩笑：还快？
男孩在电脑前填单子
笑而不语

现在女孩已怀孕半年了
挺着大肚子忙里忙外

85：琉璜香皂

一到梅雨季
必用一物
似乎只有它
才能消除霉菌和湿气
此习惯至少
有四十年了

86：江南
梅干菜
梅雨
栀子花
张家姆妈竹蓝里的糯米糕
庭院深处一两声
女声小嗓
梅香在石缝里哼着昆调

87：便利店

新小区，住户不多
门口只有一个便利店
经营日常用品粮油果蔬
几年后小区配套完善
大小超市农贸市场齐全
房租涨价
经营便利店的俩口子
退房走了
小区一些老住户
议论说，早该关门了
这几年挣我们多少黑心钱
同样的情形在某国
老住户们一再鞠躬感谢
那些年便利店带给他们的便利

88：高人

小区门卫老葛
问锄草的老马
为什么你们总要锄草
草也是绿化啊
刚长寸把高你们就把锄了
老马笑，这是领导分给我的工作
不锄就长疯了
老葛说，再疯也长不到树那样高
老马说，树就得长高
草就不能让它长高

89：轻重

山再重也压不死一只蚂蚁
悬崖再高也挡不住飞翔的翅膀
戏文里判官
一个字就可要了人命

90：行色

多年前一个摄影师
在北上广专拍街上行人的脸
成千上万张面孔
找不到一张笑脸
我现在在三线小城
闹市区一个路口等红灯
看看左右前后
都是紧张焦虑或心事重重的神情
我突然笑出了声
而且控制不住
周围人好奇讨厌地看着我
仿佛一个安静的会场
闯进来一个神经病


91：大暑

什么
可以让人止步
除了寒冷还有热烈
好吧
删除蝉和蝉鸣
删除谎言和理由
删除混乱和虚荣
这热气腾腾的背后
依然有寒气凛冽

92：版画

又一次看见这些版画
黑白中的抗议
刀尖上的愤怒和疾苦
怀抱绝望的花朵
饥饿，战争，仇恨
爱或悲伤
读懂一个艺术家是如此艰难
珂勒惠支
我二十岁时看你
和五十岁时看你
分明是两个人

93：树

对城市里的很多树而言
蓬勃怒放就是罪过
所以注定要被修剪或砍伐
如果想有完整自由的一生
隐于深山还不够
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
立于危崖之上
远离世道
亲近深渊

94：密码时代

密码忘了想找回
就得重新设密码
新密码盖住旧密码

众目睽睽的时代
密码是皇帝的新衣

95：小三子，有人喊你下楼拿米

凌晨三点多
小区院子里有个北方口音的女声：
小三子，三子
下来把大米弄上去
她使劲地喊了好多遍
小三子也没下来
我被喊醒
趴窗户上往下看
小广场上
有个黑黢黢的人影
天闷热
楼上下
空调的声音此起彼落

96：1976.7.28

袭击我的
是酷暑中
一场接一场的暴雨
苏北小城到处可见的
破损的地震棚
浸在雨中的床
杂乱而慌张的人们在打听
各种有关地震的传闻和消息
受到惊吓的不仅是鸡鸭鹅狗
还有一个初中女生的青春期 

97：楢山节考

圣人语：为老不死，是为贼
今村昌平的楢山大雪漫天
生死惊心
人的爱和亲情
在原始的欲望面前
从楢山滚滚而下
有的悄无声息
有的呼天抢地
阿婆坐在镜头前
用雪覆盖了一生
最后一个镜头结束
导演面向楢山含泪而跪

98：大师们

他把艺术大师新居的图片晒在朋友圈
数百米平米的大客厅
一盏黑色大灯罩吊灯
垂在客厅中间
一圈黑色皮沙发
别无他物
他的配图言
如此大胆的设计
前卫而艺术，不愧为大师
他的另一位朋友是风水大师
风水大师留言
黑白原为正反
倘屋内只留二色
犯忌，不宜
没多久艺术大师果然栽了

99：那可耻的

没见过最黑的夜
没走过最长的路
不相信有人饿死
不知道河流会干涸
鱼会死于欲望
你的甜蜜是可耻的
你的岁月静好是可耻的

100：等

一些美好的事物
在时间深处
长成了伤疤
就像一条鱼根本不知道
河流是如何干涸的
那致命的相濡
逃离的恩怨
都成了江湖传说
你渴望看到的盛大的蓝
还在远方
缓慢而无知 

101：一朵荷花的十二时辰

子时
是你突然绽放
或突然凋落的时辰
水粉之色
墨的夜
无声又胆怯
午时已到
你怀抱莲子
守身如玉
岸上的我们
用一颗淤泥之心
赞美你瞬间的高洁
夜色无边
亥时
咬住你的苍白
让你深陷其中的
仍是这潭深厚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