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我翻了一下午的书
傍晚倒床歇息片刻
哐哐哐，哐哐哐……
楼上传来了敲蒜的声音
一种石蒜臼子搁木桌上捣出的复合声响

不知怎的
今天它敲的时间特别长特别响
我们的房间做了它的音箱
哐哐哐，哐哐哐……
迷蒙中
好像这声音
不是从楼上传来
而是源自小时候的故乡

哐哐哐，哐哐哐……

夕阳西下
炊烟袅袅
泼了清水的院落
安了吃饭的小桌
灶火已熄
等待揭锅
也多是在这个时刻
腰上扎着大巾手里拿把蒜的母亲
会走出伙屋，喊我扒蒜
然后端出石臼子搁小桌上敲蒜
我抢着敲

哐哐哐，哐哐哐……

一粒一粒地往里送
光滑的白蒜瓣儿
有时不听话从里面蹦出来
落在土里像泥丸
得用一只手护着蒜臼子口

哐哐哐，哐哐哐……

敲蒜
应该是当时备饭的最后一个步骤了
那就是晚饭的菜
敲完蒜就开饭
敲完蒜就开饭

一家敲蒜
百家响应
听吧
夏季的傍晚
左邻右舍响起了一片哐哐声
堪称农村黄昏曲了

有时听见邻居小伙伴家石臼敲得响
我也更加使劲地敲
像比赛
这时在一旁的母亲就会喊：
孩儿，你嫌咱家的蒜臼子砸不烂吗？

蒜与蒜也是不同的
富人家吃放香油麻汁的红蒜
穷人家吃只搁点儿醋与盐的白蒜
那时我家既不是吃红蒜也不是吃白蒜
应该是半红不白蒜
好不到哪儿去的
香油瓶子被父亲牢牢掌握着
他老人家只管放香油这一件事儿
用蘸了水的筷子去蘸香油
十天半月小输液瓶里的香油不见折耗
还好还好
听说还有人家的香油越吃越多的呢
哈哈哈

楼上隔空的敲蒜声已经消失
哐哐哐的回响仍在隔世传来
挂在嘴边的微笑涟漪般地向未来荡漾

我想
这种声音
这些记忆
就是生命的美好组成吧
或是抵抗虚无的力量之一种

哐哐哐，哐哐哐……

                                                 20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