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组诗）

周末傍晚，官桥滘的石桥边，
我总是打开一瓶啤酒，撕开一包花生，
耐心等妻子下班。

榕树下聚集了一些人，手拿纸片，
等待开码。
香港与内地通过地下六合彩紧密
联系起来。

握手楼，密密麻麻的高楼民居，
分隔成一个个小单位。
关上铁门，便成了盛放梦想的空间。

那时候，股市跌到998点，
《南方周末》做了整版报道，
我意识到一生一次的机会来了。
但还是因为犹豫，没有买进基金。

鸡在地上啄米，
流水线上的工人下班了，
在路两旁的夜市摊档间趿拉着拖鞋。

夜晚有人在楼顶喊魂，
向四面八方喊回来吧！
孩子肯定病了，又束手无策。
睡梦中，以为故去的奶奶在喊我。


                   桥头

桥头是个镇，五星级宾馆多得让人吃惊。
等红绿灯，车流间穿行发卡片的人，
莞式服务还没有那么大名声，
但也遍地开花了。

同时开花的还有荷塘里面的菡萏，
叶子铺展开覆盖了整个水面，
小舟在挤挤挨挨的墨绿、粉白簇拥下，缓缓游弋，
月亮满怀心事地照耀。

环绕池塘的成排别墅不属于我，
伸出墙的花枝别有一种妩媚。


                 十字街

十字街的尽头，有一家新华书店，
周末常陪孩子坐在那里看书。

越往中心走，人流越旺，
店门口站着拍手欢迎的小妹，
喇叭里播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
天天都在打折，跳楼价像文革标语。
竹笋的酸臭味，水泡李子，
一牙牙的哈蜜瓜，清扫不完的广告传单。

傍晚化妆生意很好，
盘个头，喷上发胶，描眉画眼，
粘上假睫毛，
奔赴夜场。
这里是美的流水线，
生产的美流向幽暗的角落。


               外来工

拖着沉重的行李，四顾茫然，
分不清东南西北。
打问好几个人，要么不知道，
要么说的方向相反，
得两个以上重合才敢确认。

在世界工厂，
每个人都是一个零件，
最愁人的是找不到安放的位置。
最气人的是，两脚泥从篱笆缝挤进去，
才发现不远处就是宽敞的大门。

举目无亲，
任何人都不可以信任，
当邻座从裤兜里鼓捣半天，
碰碰我时，我恼怒地问：
“你要干什么？”
他手里捏着一张白纸巾，
指指额头，让我擦擦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