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微诗一组

《黎明1》

黑暗奔上悬崖
从另一个黑暗中跃下
撕裂

《黎明2》

一道血缝
锋利明亮的光线
金色温暖一涌而入

《翼装飞行者1》

晨光剌破蛋壳
你背着甜蜜汁液鼓胀的背包，跃下树枝
裂缝明亮

《翼装飞行者2》

风一般跳下
在照花双眼的人类幻觉里，追随一片
只属于蝴蝶的绚烂虚空

《蝴蝶1》(或美的诞生)

在黑色枝条上
裂开背部，拱出洁白肥嫩
一声尖叫。一个词语

《蝴蝶2》

她打开大翅膀
蘸一蘸残墨，掸一掸湿漉漉
神秘暗纹。风中折叠

《蝴蝶3》

从晦暗梦境中分裂
在寂静无声，虽听不见鸟鸣
但清澈透明、芬芳环绕的春天里
无限次折叠

《谷底1》

黑暗蜇伏
发酵一具无法飞翔的尸体
哺育年幼的兰花和一大群蒲草

《谷底2》

黑暗。白色腿骨捶打泥土
轻拍沉寂已久的水面
让大地起伏，山梁上移动隐约的悲声

二、微诗浅论

一

微诗我极不看好！一方面因为它太容易写了，随便从一首诗里截取一个有点意思的意象片断，就可以产生出一首所谓的微诗。从任一首稍长的质量较好的诗里能取出很多，甚至从铺天盖地的质地一般的网诗中也很容易取出。或取其一念，或取其一景，适当修剪，甚至原封不动取其几句，往往即成微诗。

为何即使从平庸的诗中也能取得出微诗，并看上去“好”呢？这是因为一念易而成诗难。请注意这句话——“一念易而成诗难！”眼下常见的微诗，更多仅仅是“一念”而已。真正把一念丰满为诗，或使它成为诗中的一个合理合格优质构件，使诗的意境、韵味、气质整体上出现呼应、贯连、起伏、迴旋、显藏、优美，一般来说才更有难度和功力，也更有欣赏审美价值。一般意义上的微诗只需片断，而长一点的诗需要复杂精美的构造。——这正是普通的微诗容易，而好的长诗更难写的原因。

另一方面，微诗并非没有精品，但要写出精品太难了。好的微诗是凤毛麟角，可遇难求。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所见到和认可的，只有极少数几首堪称佳作。这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二三十年代白话文和自由诗的兴起，实际上是从本质上就放弃了文言文、古体诗“精炼”的优势，放弃了以古体文言为基石形成的那座雄峰，转而去攀登另一座以白话文为基础的新的高峰。这是两座独立的峰峦，一个陡峻奇美，另一个妩媚秀丽。后者虽有很多对前者的求同和借鉴，但依赖的语言已大不一样。自由诗的语言特点决定了它需要更多的词语，包括适当的连接和组织，确切地说，需要用更多的语言来构造，而不像古诗那样仅需关健词堆砌。要强迫本可以更奔放、不羁，甚至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糜费词语以充分变化、伸展语气的自由诗去仿照古诗的高度精简、凝炼、短小，恐怕很有点削足适履之嫌，得不偿失。不是说这样写不可以，但需要想清楚这个空间有多大，这个山峦有多高。我觉得尤其是有些专爱写四五行内短微诗的诗友，可以多注意一下这个问题。

上面这组微诗，正是我从一首拙作中截取一个个片断形成的，以此说明从长诗中容易取出和产生微诗这一观点。我从这首诗中分解取出一个个意象片断，从头至尾一个意象构件不落，甚至都无须加工，原句照搬，很容易就形成了上面这组所谓的微诗。如果用常见的一些微诗去比较衡量，我觉得它们大概已有资格作为微诗提交了。原诗如下：

《翼装飞行者》
　　　　
黑暗奔上悬崖
从另一个黑暗中跃下
一只蝴蝶
裂开背部，拱出洁白肥嫩
大翅膀打开
蘸一蘸残墨，掸一掸湿漉漉
显出神秘暗纹
鲜艳、脆薄、美，不可方物
峰顶上一切就绪
翼装飞行者整装待发
当晨光剌破蛋壳
你背着甜蜜汁液鼓胀的背包
跃下树枝
一道血缝，锋利明亮的光线
金色温暖一涌而入
在照花双眼的人类幻觉里
追随一片只属于蝴蝶的绚烂虚空
自由，危险，不测
享受风一般毫无顾忌的轻快
而那团率先跃下的黑
将蜇伏于谷底
发酵那些黎明前轻率跳下
再也无法飞翔的尸体
哺育几株年幼的兰花和一大群蒲草
用白色腿骨
捶打泥土，轻拍沉寂已久的水面
让大地起伏
让山梁上移动隐约的悲声
并祝福我们
再次从晦暗梦境中分裂出来
在寂静无声
虽听不见鸟鸣
但清澈透明、芬芳环绕的春天里
无限次折叠

三、一首微诗的产生过程

我再举个小例。我在另一个小沙龙发了首诗，诗友子抗应和了一首，另一诗友鹂睛从和诗中挑出蜜蜡意象的三句，我忽觉单成了一首微诗，觉得十分不错，建议再取消了一个字。在大家共同创意下，这首微诗最后固定了下来。我认为它十分不俗，相对而言，没有“一念”的那种痕迹，比喻精美，空间延展性、通透性好，诗意盎然，且具有极佳的想象和审美空间。但来的虽巧，却实属不易，假如专门去写，未必写得出来，反而像这样从一首现成的诗中往往有机会取一意象而获得。

这首微诗的产生过程、来源(注意，微诗标题原来是子抗和诗同一个，比诗还长还啰嗦，我忍无可忍，把它改为了《油菜花地》)：

1、原诗

《城郊乡的油菜花地》

鸟声把大片寂静分割给北门城郊
除掉它偶尔切碎的那一缕

只剩下兴中几排黑色瓦房
山坡上的茅屋
就快要消失在一团团金色里面

我站在一片这样的寂静里
每隔一会儿，鸟声就为我更换一片

花香在聚集。安静，浓郁，热烈
我被彻底包围

一切准备就绪。我猜想
风已从五里地外博望山那池青萍出发

2、和诗

《一次美学和诗学实验：如何把古道的水彩画转化为黑白木刻，把动态变成凝固，把轻变成重，让风永远吹不进这个被禁锢的区域。或名：印象派的油菜花地》

沉重的寂静像混凝土
把鸟声
凝固在油菜花的金黄里
风灌不进正方形
蜜蜂的蜜蜡
是春天的琥珀
一些瓦屋在远处透明

3、提取一个意象形成的微诗

《油菜花地》  文/晴道子

蜜蜡
春天的琥珀
一些瓦屋在远处透明

注一、晴道子：鹂晴、古道、子抗
注二、此文所称微诗概指四行内短微诗，所称长诗是相对微诗而言，包括短、中、长诗。

2019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