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你金黄的躯体碧绿的头双臂青绿
哦,无穷之柱宽阔的胸怀和蔼的面容
生活在这片圣土上
愿你给天空以能量给大地以力量
愿你令人间不再有欺骗
——《古埃及亡灵书·献给奥西里斯的赞歌》
(一)透过时间之眼
……
身披金袍的鹰头神像訇然仆地
轰天巨响如群蛇一般立于帝王谷之巅
鼎沸的人声破入倾颓的石门
滚滚氤氲吞噬这幽秘的黄昏之界
漫天赤沙高举夜隼的残骸
在神的节日与圣甲虫一起欢纵
兀立的孤碑藏匿斑驳的过往,残缺之角犹见黑白交织的昼夜间隙。
倶与大地一色。包浆的变形线条缭绕奥西里斯的神碑:乍现于时间之始的乌金王座,只见空明的大蛇盘桓于云中。
枯黑的右手紧攥上翘的椅侧,青筋同这凝结的空气一起跳动,若隐若现的指环刻有王名,“UR,RA”的破损字符令黑夜敬肃。
狂风将附体的象形文拖回碑石背面。黢黑,阴冷以及冰结的空气,低沉的喘息,断续回荡在这虚无之境。
发皱的、苍老的鹰头,深邃的幽蓝巨眼盯着东方。空洞苍黑的眼眶,在风沙潜入的夜光下,似有目光扑朔——讳莫如深的生命之眼啊。
——这太阳神所爱,为我所独钟。
(二)与蛇的对决
30个王朝墓碑铺成的路,延伸杜亚特冥河的无边。
碧绿的蛇涎与万股黄泉汇聚于泛红的尼罗河,在枯寂中激荡。
残像在河面怪突,像一个个惊恐的头颅,聚在一起,皴染猩红的众神祭日。
棺外的亡灵,空漠地抬望无垠的苍空,看见那位神铸的奥西里斯。亡灵痛哭,枯裂的残容逶迤着幽光的铅泪。
这怀抱一把腐朽之桨的长者,额头似太阳浑圆,沉静的尊容宛若神明隐于幽潭。仿佛顺从终极旅行的导引,渡向无穷的天河。
那混沌的主宰,那孤高的大神,背挂羽翼零落的大蛇,自灵河翻出飞溅的毒汁,于隆起的天际长啸。蛇袍缀挂着悲伤与苦痛。想到黑暗,看到黑暗,便置身于黑暗。疯狂中它冲向黯淡已久的太阳,仿佛要将其吞下,但那巢穴早已空空如也。
冷火之絮一同飘向那熄灭于邈邈杳冥中的太阳……奥西里斯轻慰这曾经的普照之灵。
只那一瞬,太阳神的灵魂灌注于奥西里斯之躯,开始与混沌之神、那大蛇、那一生之敌做最后的了断。
大笑,高唱,是时候了诀别。
痛饮,静观,是时候了这灵迹终究幻化。
一圈火蛇从四周聚射长者岿然于火之央
巨眼哀默将那地下不祥之物吞噬
一切那么寂静神圣
消失来去好像从未发生
影一般的王座
笼罩着时间之环
罗塞塔乌达特……
奥西里斯黑暗只此一瞬
尽燃吧
尽燃吧!
暗金的冥海向八方急涌,虚妄的尽头出现光的盛宴:
鲜活祭品在火中沸腾,
伴随蛇血与九泉的奏鸣,
隐约响起神的赞歌。
那是磷火,那是生者的祭祀,那是最后的狂欢……
由虫到兽由鸟到人
奥西里斯请再次重生
——这太阳神所爱为我所独钟
那群人啊,
他们不断追寻,妄图翦灭死亡,在天空和大地只留下自己的足迹、名姓,不轻易接受自己来到尘世只为最终消失的宿命,难道创造一片水晶的神途只为明验生命的希望不灭?难道宁愿相信在那阡陌纵横的神迹中闪耀永恒?宁愿相信自己不曾死去,不曾消失,不曾燃尽?
那死与生,爱与恨无法对称的时间之轴啊,人类所凭依的最初希望。
——这太阳神所爱,为我所独钟。
(三)生之赞歌
滚滚氤氲,鼎沸的喧嚣破入残颓的石门,涂抹绿脸的人群渗入这亘古无声的黎明——借助这猩红的时间之眼,看到影一般的王座显现出数行不朽的圣书字……于是人类再一次辨认出那金色的象形神迹:
我们的所作所为
终不过是尼罗河的砂砾
我们的信仰
我们的生死
我们的哀乐
是又一个阿赫
我们是埃及两地是尼罗河
我们是赫里奥波里斯是孟菲斯
我们是泰芙努特是普塔
我们是玛阿特是荷鲁斯
我们是圣地之主我们是圣主之地
我们是天河舟者
我们是归来居于最前者
愿彻骨的黑火
带走我们的悲喜
带走我们的福祸
带走我们曾为人类的遗证
重生吧奥西里斯
愿新的世界阳光照映
重生吧不灭的生命之眼
愿新的苍天恩佑
众神离去人类重现
回到冷火环绕的达特
回到时间之始的冥漠
随黄昏沉浮
随黎明沉浮
舍弃一切的我们
俨然再生
舍弃一切的我们
犹然永生
2018年2月-8月
看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
——编者导读之一《奥西里斯的黎明》
袁征
《奥西里斯的黎明》是基于古埃及神话的一次灵感迸发。从象征主义以降的现代派诗歌,从兰波、马拉美、里尔克、瓦雷里、艾略特、叶芝,甚至是曼彻施塔姆、埃里蒂斯、帕斯,等等,都善于从神话传说中汲取灵感和营养,这是因为神话本身就是民族史诗的一部分,承载着人类的智性和灵性记忆,至少其中积淀的神话原型或母题,终在一波又一波的文学运动中被重新打捞。
《奥西里斯的黎明》正是作者兴趣所在的古埃及神话的一种折射。作者有从初中起将不少的时间投入到古埃及象形文字自学的经历,捎带着很早就阅读了《古埃及亡灵书》,甚至泛阅过像《古代埃及的王权演变与丧葬习俗》《古埃及象形文字文献译注》(上中下)这样的学术著作,虽然所学仅仅入门,但是这一浸入几年的研究热情却使他对古埃及神话体系有了一定的了解。由于在此之前阅读过《吉尔伽美什》《奥德赛》《伊利亚特》《神曲》这样的古典史诗并对苏美尔、古希腊、古罗马神话体系有较完整的涉猎,其后的古埃及神话体系也就有了多种客观的比较和参照。
奥西里斯(Osiris)乃是古埃及神话中的冥王,是植物、农业和丰饶之神,赫里奥波里斯-九柱神之一。也是著名的荷鲁斯的父亲。最早提到奥西里斯的资料是金字塔铭文,而其最早的神像出自第五王朝末:他带着神的假发,双脚紧紧并拢在一起。[1]在刻于第18王朝的阿蒙摩斯墓碑上的《奥西里斯赞歌》和保存在拉美西斯五世时期的莎草纸上的《荷鲁斯与塞特的故事》对他的复活故事有较为详细的记载[2]。
奥西里斯生前是一个开明的法老,惨遭嫉妒自己的弟弟沙漠之神塞特用计害死,后被阿努比斯做成木乃伊复活。之后成为冥界的主宰和死亡判官。虽然是冥界之王,但这与古希腊神话或中国神话中的冥王完全不同,他并不是魔鬼或黑暗之神,相反他象征着埃及人所相信的死后可以永世荣耀的希望。作为复活之神,奥西里斯是文明的赐予者,同时还执行人死后是否可得到永生的审判。奥西里斯这种“死人能够通过与其合二为一而得到复活”的功能,使奥西里斯在现实生活中有其特殊的价值。因此在古埃及壁画中,若脸上涂有绿色的颜料,则表示在复活中或已经复活,它的崇拜仪式起源于埃及的阿拜多斯,那里有许多它的神庙,它变得广受欢迎是在中王朝之后。
了解奥西里斯的故事,有关他再生的主题意义也就自然呈现了。这首长篇散文诗较为清晰地形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透过时间之眼”。很显然是奥西里斯被发现的现实情境,这其中显而易见有吊古伤今之意,有几组意象是带有典型的地域文化特征的,如“圣甲虫”“帝王谷”“象形文”“鹰头神像”等等,但是真正具有象征意义的意象则是“王座”“巨眼”。如,“包浆的变形线条缭绕奥西里斯的神碑:乍现于时间之始的乌金王座,只见空明的大蛇盘桓于云中。……发皱的、苍老的鹰头,深邃的幽蓝巨眼盯着东方。空洞苍黑的眼眶,在风沙潜入的夜光下,似有目光扑朔——讳莫如深的生命之眼啊。”
在金字塔铭文中,这位对古埃及文化影响深远的奥西里斯的名字是由表示“王座”和“眼睛”的神秘莫测、难以解释的象形符号组成(这个王座和眼睛组成的符号有很多说法,比如,有学者将它解释为“创造之地”“眼睛之座”,也有将眼睛视为“太阳”,而将此解释为“太阳所在之地”的。)[3],只要知道这一点就明白这两个符号所形成的“时间之眼”“乌金的王座”意象中模糊的隐有所指性意思。当然,这种模糊和歧义性以及由此带出的诗性,也就进入了神学与诗学交叠的想象联翩的视域。
第二部分“与蛇的对决”。在古埃及神话中有一段著名的故事,是有关太阳神拉与蛇神的斗争,拉(Ra)是古埃及神话中的太阳神,被视为正午的太阳,也是赫里奥波里斯-九柱神之首。从埃及第五王朝(公元前2494年—公元前2345年)开始,成为古埃及神话中最重要的神。据说,拉神每天乘船经过西方地平线之下渡河欲东出第二天再升到天空之时,地狱里黑暗邪恶的大蛇阿佩普(Apop)作为太阳神拉最强大的敌人,总会心怀叵测企图击沉太阳船、吞没太阳神拉,然而太阳神每次都会将阿佩普击下太阳船并将其杀死。胜出的太阳神拉驾船通过地狱升起于尼罗河东岸。[4]在此诗中作者创造性地将“这太阳神所爱”的奥西里斯和拉神合二为一了:
“只那一瞬,太阳神的灵魂灌注于奥西里斯之躯,开始与混沌之神、那大蛇、那一生之敌做最后的了断。”
在古埃及神话中,二神合一是常有的事,比如拉神与拉蒙的合体——从埃及第五王朝底比斯成为全埃及都城后,底比斯最高神阿蒙神地位提升,于是拉与阿蒙神融合为“阿蒙·拉(Amun-Ra)”;在后来的埃及王朝时期,拉还与荷鲁斯神合并,成为“拉·哈拉胡提”(Ra-Horakhty,意指“拉是二个地平线上的荷鲁斯”)。据信他统治着天空、大地和冥界,与鹰或隼有关。对传说的神话的改动和创造也是有的,如,古希腊悲剧大家埃斯库罗斯《被缚的普罗米修斯》和索福克勒斯《埃阿斯》等。
于是奥西里斯为光明的再生与蛇神的斗争,就成为万灵觉醒的开始。
第三部分“生之赞歌”。这一回到现实情境的沉思,是由仿佛来自《亡灵书》的赞歌所终结,这赞歌是关于再生的,当然是关于人而非神的赞歌。古埃及人认为他们的人生就是为复活和来世做准备,因为来世才是永恒的。[5]“黑暗正烙着一条灵魂的银河”(托马斯·特朗斯特罗默诗句)。正是在那亘古黑夜般的蒙昧中,奥西里斯灵魂的复活和永生成为所有埃及人普遍的向往和追求。
重生吧奥西里斯
愿新的世界阳光照映
重生吧不灭的生命之眼
愿新的苍天恩佑
众神离去人类重现
消失的是众神的黄昏,而迎来的则是人类的黎明。奥西里斯转为冥神,他所判定的再生,是人类的再生。
由虫到兽由鸟到人,
奥西里斯请再次重生
稍稍知道古埃及的再生神话,就知道这种重生,是万灵相通的,无论是人还是神的再生,既可以是虫也可以是兽。因此,众神的消失以及人类黎明的出现也就自然地符合神话逻辑也符合历史的逻辑了。从人文主义运动以来的人类文明的进步,不正是源于对人的价值的肯定吗?由此而来的一次次文学流派和运动的更迭,不正是源于对人性的挖掘和人的内在价值的关注吗?
海德格尔说:“存在于思想中达乎语言。语言是存在的家。人居住在语言的寓所中。”[6]因此除了作为此诗内在价值的思想表现之外,终究要回到诗歌的“家”——语言。此诗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其超现实主义的表现形式,以及大量隐喻运用所营造的语言的扑朔迷离的意象迷宫,如,“轰天巨响如群蛇一般立于帝王谷之巅”;“残缺之角犹见黑白交织的昼夜间隙”;“亡灵痛哭,枯裂的残容逶迤着幽光的铅泪”;“暗金的冥海向八方急涌,虚妄的尽头出现光的盛宴”,等,此类高密度意象和拟人交织的诗句比比皆是。作者还使用主题再现技巧,如,“这太阳神所爱,为我所独钟”,起到强化主题及一唱三叹的艺术效果。其外在形式的韵律节奏也有许多值得首肯之处。漫放不羁的散文诗体语言之下凝练而富有内在节奏的诗句,增加了其语言张力和丰富性、变化性,呈现出一种不易捕捉的不确定性并因此形成读者的美感期待。
注释:
参考文献
[1]刘金虎,郭丹彤.论古代埃及《金字塔铭文》中的早期托特神崇拜[J].史学集刊,2016(02):100-108.
[2]李模.论古代埃及的奥西里斯崇拜[J].贵州社会科学,
2013(02):85-88.
[3]袁珍.金字塔铭文中的奥西里斯神话[D].复旦大学,
2012.
[4]王玉鑫.简论古代埃及的塞特崇拜[J].学理论,2016
(12):148-149.
[5]赵克仁.古埃及亡灵崇拜的原因及其文化蕴涵[J].西亚非洲,2012(05):89-105
[6]马丁·海德格尔.林中路[M].孙周兴译.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4.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