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我们生产队(组诗)

      1、炊烟和柴房，是我们生产队的

就陪你走走，走山走水
怀揣一炷香袅起的陈年
一刀纸飞出的旧事
走人间烟火、世故人情
山矮了一点
水瘦了一些

从一杆高粱举起的农历里
毛蓝布褂子伸出粗胳膊
用锄头，教给你生活的姿势
站着喝饭、蹲着吃烟
甩几句膻言子，滚成
一晒坝豆子:黄豆、绿豆、豌豆

在一朵南瓜花淡甜的香味中
阴丹对襟轻掸一下草灰锅灰
总会掸出麦粑气和娘气
你一手接过书本一手接过笑容
独坐屋檐下，进入知识
也进入忠孝节义

陪你看一看老屋，看一看
堆过麦秸垛稻草垛的大碾盘
那棵老黄葛树又老了一些
窝在上面的鸟鸣满了一个甲子
唤你的口风，依然是土气十足
越听越中听，爱听

一根锄把上坐了两个少年
一条小溪浸胖的大字美了晚霞
向日葵的笑脸，斑竹叶的欢声
兔儿坪的麦子油菜、羊角湾的大豆高粱
还有葳蕤生长的炊烟和柴房
这些都是我们生产队的
 2019.8.10

      2、去乡下，和谁家井水与麦粑不见不散

还记得码在包谷杆上的七月
刚好够着水塘浮上来的月亮
我眼里有月亮的白
你眼里有月亮的亮

唸一句床前明月光
算一道三八二十四、四六二十四*
你的包谷杆脆性
我的高粱杆冰甜

我们生产队的晩风，把虫鸣
越吹越有织布曲的好韵*
我们生产队的池塘，让蛙声
说的是丰年，说的是稻香

把手掌拍成拍手歌
把玩笑开到天上去，让星星眨眼晴
我们看见，生产队的炊烟长起来
长得多么朴素，多么健壮

过了这么些年辰，七月少了草垛
大人的责骂和吆喝，成了遗嘱
我用白发迎接你的手杖，约好的
和谁家的井水与麦粑，不见不散
 2019.8.12
*注:六七十年代，用朴克牌的点子进行四合运算的小游戏
*注:据传，蛐蛐的鸣叫与节奏，叫的是“粗的细的，姐姐织的”。

        3、你心里，存着我们生产队的名字

确信你就在阳台上
用一支烟，或者一杯酒
把自己送入或者送出
往事的栅栏，原封不动

我们生产队的小路弯了又弯
左边是麦地，右边是桃花
走在麦苗和桃花中间的人
一袭布衫篼满春天

犁田的人，高卷的裤脚上
刚好黏着一颗星子
我们生产队的黑水牛腰圆体壮
蹄子下走的是沃土成浪

挖堰歇晌的场面特别乡村
红苕味的四言八句，句句潮红
我们生产队的某支粗手
就会往某件对襟里捏出笑声

确信你就在阳台，养育往事
确信你的心子把把上
有疼痛，也有幸福
有我们生产队那个土里土气的名字
 2019.8.13

       4、我们生产队的鼾声，美美的

风吹野麻，无数翻飞的蝴蝶
一只就是一句美丽的词句
在黄昏，在小院的四围
动听的故事翩翩而生

小木凳，一只、两只、三只
从你的门口端来，从我的门口端来
我们生产队的龙门阵，不讲究
在老黄葛树下，说地谈天

“谁家姑娘八舖八盖，八抬大轿”
“谁家姑爷在县上吃着公家饭”
“谁家猪儿一窝抱了八个崽”
“谁家母鸡下了几个双黄蛋”

风吹树叶，我们的巴巴掌
拍得一声更比一声响亮
围在侧边的，我们生产队的向日葵
也一个个笑咧了脸庞

等茶冲三开，话复三遍
等蛐蛐把白月亮抬到天中央
等爹娘把你我抱回门
美美的鼾声，我们一直打到现在
 2019.8.14

       5、每个红苕，都自带平常风尚

门前小溪水绿，细柳轻飏
干净的风就会吹拂水面
吹拂长有石菖蒲的石板路
一丝一丝的凉爽，不拌脚杆

扛锄前行的人，他的着装
是一本古书的扉页
那卷得一只高一只矮的裤脚
自带我们生产队的平常风尚

端木盆回来的人，面有微笑
跟在她身后的皂角味
和一盆子洗尽的衣裳、心事
是一书本写得很美的篇章

这是一个社会主义的早上
从王维的鸟鸣出来，我刚刚赶上
我们生产队非常响亮的钟声
那前行的扛锄人，是队长

挖红苕，这集体地里的集体
是集体的笑声与食粮
下锄的位置和力道必须恰到好处
我的幸福，必须恰到好处

歇气时，谁用红烧普通话讲起县城
谁用粗俗方言出了一个骚谜语
谁用溪水，洗出两个大红苕
我们生产队就像苕一样，脆了甜了香了
 2019.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