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鹏是福建人，我是福建“郊区”的。我是江西人，江西和福建是有渊源的，都知道我是当兵的，我当兵的时候那个军区叫福州军区。这个军区很小，只有福建和江西，部队的兵源主要也是江西兵和福建兵，所以我对福建兵是很了解的。福建人虽然语言很难懂，但是非常朴实，非常勤奋，非常聪明，而且对自己很内敛。我记得我们处长经常讲一个故事，说北京有一个保姆给人家看孩子，主人家那些孩子不用功读书，她说她自己是没办法才去做保姆，她的孩子是离开父母在外面读书，别看保姆是给人家打扫卫生啊做饭啊，但她家里面孩子都是读清华北大的。所以说福建人特别会读书，特别聪明，在部队的时候我也特别尊重福建人。福建出诗人我一点都不奇怪，过去出了舒婷、蔡其矫，现在出了很多诗人，比如前几天刚刚开过会的闽东诗群——汤养宗他们。我曾经还跟福建诗人一起——那时候我在江西军区当兵——一起沿着长征路上走。所以我对福建诗人有很深的印象，福建出诗人，出好诗人，出大诗人，我一点都不奇怪。这是我想对南鹏表达的敬意。

我认识南鹏的时间也不长，就那年一块去盘锦我们才认识的，大概有个四五年的时间了，但是南鹏的诗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读南鹏的诗我想起了两句话，第一句话就是高晓松说的，“眼前不只有苟且，还有远方和诗”。他说眼前苟且，可能是说我们眼前这个时代是个浮躁的时代，我们处在一个苟且的环境，但是南鹏的诗给我们一个印象就是——眼前是苟且，我不苟且，他的诗处处在体现他就是这样一种性格，他对待诗歌是这样一种立场、是这样一种姿态。刚刚大家都讲到南鹏是一个官员，在大机关里工作，在政府部门工作，在这样的地方工作，难免到了什么时候就考虑自己是什么职务。不光是他，所有的人都这样，如果你不考虑，如果你几年之后还在原地踏步的话，别人会用一种特殊的目光打量你，甚至嘲笑你。在这种情况之下，能够做到不苟且，是很不容易的。做到不苟且，他的内心就保持了一种高洁，他不断用诗歌来调整自己的心态。

“环境”这方面我是深有体会的，我在《解放军文艺》当编辑，编辑会遇到大量的来稿，许多稿子是写得一塌糊涂的 ，但你要保持自己一颗诗歌的心脏，就必须保持不断地阅读，就像他保持不断地书写一样。我记得我当几十年编辑，我一直没中断阅读，大部分时间是早晨上厕所啊利用间隙啊。你要不断地排除那种杂质，那种别人的很粗浅的诗歌给你带来的污染。他（南鹏）就是这样，他在一个苟且的环境用自己的诗歌保持着内心的一种高洁，一种不苟且。你们看他的诗歌都可以看到这种痕迹。比如这首《打扫》：

我低着头打扫落叶

我扫开多少落叶

也扫开心中多少忧戚

我低着头，慢慢扫

在这条路上

不管有没有人经过

有人经过，没人经过，有人看着我，没人看着我，我都要把落叶扫完，都要把心中的杂质扫完。还是那句话，他在用诗歌保持自己内心的不苟且，这是南鹏让我感到很尊重的地方。

还有这首《如果我在水边坐下来》：

如果我在水边坐下来

焚香，沐风，品茶

我就是水声的一部分

阳光，芦苇，残荷

试着描述我

描述内在的小惊喜和不安

我顺从它们

这样我就平静，就尝到单纯

我就是这个秋天

万物朝着本心推开的一扇窗

纷纷杂杂的环境，他保持了自己的内心，不断去写，不断去充实自己，不断去自我清洁。这就是我想到的第一句话——“用诗保持不苟且”。同时他也告诉我们，诗不止在远方，还在近处——就是我们的内心，内心世界有了诗，那么一个人就可以活得不苟且，这是我想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就是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他处在这种环境里面，只有不断地保持自己的思考，才能不被淹没。李敖就讲过一种“酱缸文化”，你处在酱缸中，不可能把自己超脱起来、超拔起来，但是他不断地用诗歌清洁自己的同时，保持自己的内心，保持自己的锋芒，他的诗里不光在说他在写诗，他是在保持自己内心的强大，保持自己人格的一种高尚。

他有一首诗叫《一小片阳光》：

一小片阳光停在叶面上

如果没有风，它就不惊慌

就慢慢地睡着

梦见它希望梦见的

这时，叶子是一张暖床

虽然小，但

和大地一样博大、深沉

读这首诗，要注意“小”字，一“小”片阳光，阳光原本是博大的、温暖的，但是他讲一小片阳光，叶子也是一小片，这里面的“小”，实际上是在写“自我”，既然环境是这个样子，我依然心里充满阳光，虽然我这片阳光是很小的一片，但是却和大地一样博大。在我们这个社会里面，尤其是在官场里面，要保持自己的个性，保持自己的立场，保持自己的人格，就必须要有一种自我生命的强大，自我灵魂的高洁。这两个方面我觉得他（南鹏）做得特别好。如果抓住了“我思故我在”，抓住了他如何从“小”上去反映“大”，从“小”上去反映世界，比如“一小片阳光”“雨点”“风”，这些都是小事物，但这些小事物是跟庞大的事物联系在一起的，也就是把“自我”与“非我”、“自我”与世界紧紧地沟通在了一起，所以他的诗歌读起来看上去“小”，篇幅也小，句子也精短，但是其中蕴含着一个博大的世界。

（本文为诗人刘立云在徐南鹏诗集《大鱼》首发式暨分享会上的发言，根据录音整理）

一

无 题

不能长久之物，必短暂

短暂之物，必属伤害

蜉蝣的命运呵

一直在，在银河的浩瀚里

2018/9/29

二

如 果

如果春水荡漾没有阳光照临

两岸柳树必溺于幻象

如果爬满青藤的高墙没有阴影

白云必失身于正午

如果打开窗户没有风吹过

灰尘必落满书页

如果我对着花朵唤你的小名

没有更多的花开

我必重复，重复，再重复

2018/9/17

三

起风了

起风了，一丝凉

从高处树梢传下来

抵达身体的某个部位

汗毛最先有了感受

枯枝被看见，并且得到安慰

还好，天空尚蓝

起风了，湖水和湖水

堆砌在一起

我看见不息的波纹

谁停，谁就下沉

不要急于揣测深处的暗和荒凉

不要急于说明那颗渐冷的心

起风了，一个人的头发

不计长短，均被吹乱

而我，只希望她的心绪

不要像云朵那样纠缠在一起

风停，它们就像柳条回到最初的位置

起风了，季候刀片起起落落

受伤的何止是一棵树、一朵花

一路上，行人掖紧外套

都在掩藏伤口啊

我知道疼，但不能说

起风了，我知道感伤不可忍受

知道随时到来的别离

我还是迎着风走，对着

每一扇窗口

点头，微笑

2017/9/20

四

是时候了

慢慢收起影子，隐身于世

兼听风雨

花朵贡献出果实

河流纠缠落日

这千古自我循环不息的日子呵

晨起露重，星出风凉

是时候了……

郊外的草，相继枯黄

2017/2/23

一

两棵桃树

一棵结满桃子

枝干低垂，有的

甚至伏在地面上

另一棵，要细心找

才能在枝叶间，看见

足以证明它身份的果实

之前，下过一阵雨

溅了伏地的桃树一身泥水

连阳光都觉得它脏

另一棵被雨水洗过

更清爽，透出隽秀之气

秋风经过这里

又细细为它梳装打扮

结满桃子的那一棵

有一半果和叶子

烂在泥里

明年，必定

有一树桃花比另一树

娇艳

2018/8/17

徐南鹏，70后，研究员。著有诗集《城市桃花》《大地明亮》《星无界》《我看见》和文集《沧桑正道》《大风吹过山巅》等。倡导“立体诗歌”，创有“南鹏抄诗”公众号。曾参加《诗刊》社第二十届青春诗会。获《诗歌月刊》年度诗歌奖等奖项。诗集《大鱼》入选中国青年出版社/小众书坊“中国好诗  第五季”。

刘立云，1954 年生。1972 年参军。1978 年考入江西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回部队任职。1985 年调解放军文艺出版社工作，历任《解放军文艺》编辑部编辑、编辑部主任、主编，解放军出版社文艺图书编辑部主任。出版诗集《红色沼泽》《黑罂粟》《沿火焰上升》《向天堂的蝴蝶》《烤蓝》《生命中最美的部分》 《猛士如虹》 。诗集《烤蓝》获第五届鲁迅文学奖。

徐南鹏一直延续了内倾、沉潜、静观的话语方式。他越来越笃定、静然、纯良，颇有呼之欲出的赵州禅师“吃茶去”的况味。他的诗呈现出了“心学”“放下”“无着”“平静”的知性、自省的气息，其精神气质以及诗性空间越来越带有平缓而深隐的质地。他不断试图打破认知的封闭性和惯性，而以精神还原的方式重新打量、叩访着时间和人世，通过外物的心灵投射而盘问和挖掘着自我、清理着自我。他的诗歌具有精神的打通性，人与事、词与物都呈现出了彼此激活、相互打开的过程。

《大地上万物皆有信使》是军旅诗人刘立云的诗歌精选集。共收入短诗80首和3首描写战争的长诗。刘立云的诗歌世界开阔而细微，有时如庞大的鲸鱼浮出水面，有时如熔岩在一瞬间的喷发，有时又幽微如暗夜中的一点烛火。他总是能够在一个物象和意象那里投注更多的凝视、省思和剖析，这一过程会穷尽一个诗人的想象极限，也使得一首诗具有了诸多的可能性。在同时代诗人中刘立云诗歌的精神能力甚至思想能力都非常突出，正是精神和词语的双重求真意志使得一个诗人从生活的水底上升到水面来换气。